第二天下午,梁予棠收到周明澜的消息。
消息是通过师姐转来的。
师姐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周老师说,心内那边有一版夜间胸痛会诊的质控记录模板,已经脱敏了。她说你后面如果真要做跨专科比较,可以先参考格式。”
梁予棠正在补病程,手指停在键盘上。
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字还没打完,光标一下一下闪。
师姐看她:“要吗?”
梁予棠回神:“要。”
声音很稳。
她接过手机,看见周明澜发给师姐的那几句话。
【梁予棠那个题,可以先别急着扩得太大。急诊端做扎实以后,再考虑跨专科。心内模板给她参考,别让她照搬。】
后面还有一句。
【她今天汇报时的现场感挺好,保留。】
梁予棠看着那句话,半天没动。
师姐把奶茶放到桌上:“怎么,看见优秀女性给你递资源,感动到失语?”
梁予棠低头笑了一下:“是有点。”
也有点别的。
那点别的被她压在胸口,像一枚细小的刺。它不尖锐,却总能在她试图坦然的时候轻轻碰一下。
周明澜真的很好。
好到梁予棠连酸涩都觉得不应该。
她把模板转存到自己电脑里,认真给师姐回了谢谢,又托师姐帮她向周明澜道谢。
做完这些,她继续补病程。
今天急诊不算太忙,可她的注意力始终有些散。一个老年发热患者进来时,她仍然能完整问病史、开检查、和上级交代重点;只是每次忙完坐回电脑前,脑子里都会浮出一个画面。
周明澜站在陈序面前,浅灰色西装,长发挽起,语气平稳地问他:“刚下手术?”
陈序回答:“嗯。”
很短的两句话。
却像一扇她原本不知道存在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门后面不是秘密,也不是狗血,只是一段她没有参与过的时间。
而那段时间里,有过另一个人。
下午四点半,陈序发来消息。
【五点半,旧书店门口。可以吗?】
梁予棠看了很久。
旧书店。
她昨天晚上已经知道他会选那里。可真的看到这几个字时,心还是轻轻缩了一下。
那里不是医院。
也没有白大褂。
他把这场谈话放在他们第一次认真靠近的地方,像是在告诉她,这件事不该被急诊铃声、会诊电话、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群草草带过。
她回复:
【可以。】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
到五点二十,师姐催她走。
“你今天不用装敬业。青年汇报刚结束,导师也没让你今天把申博题目想出来。”
梁予棠收拾包:“我走了。”
师姐看她一眼:“去见陈序?”
梁予棠动作顿了顿,点头。
“嗯。”
师姐没多问,只说:“别太懂事。”
梁予棠抬头。
师姐喝了口奶茶,语气很平:“你这人一难受就开始替别人找理由。理由找多了,最后只剩自己没地方站。”
梁予棠鼻尖忽然有点酸。
她低头笑:“你们怎么都这么会说。”
“因为你太好看穿。”师姐说,“去吧。今天少讲道理,多讲人话。”
梁予棠背起包:“遵命。”
她走出急诊楼时,天还没完全黑。
晚风贴着地面吹过来,带一点初夏的闷热。医院门口人很多,家属拎着饭盒,病人坐在轮椅上,救护车停在急诊入口处,灯没有亮,安静得像短暂休息的兽。
梁予棠沿着医院后面那条路往旧书店走。
这条路她和陈序走过一次。
那天是雨后,路面很亮,陈序撑着伞,伞面往她那边偏。她在旧书店里翻到那本诗集,小票背面写着:希望你以后不要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那时候她还在观察期里,仗着一点被喜欢的可能,试探他能不能站在旁边。
现在她已经知道了更多。
知道陈序曾经喜欢过别人。
也知道自己不能因为他的过去,就否定他们现在正在发生的东西。
可理智说得再清楚,心里还是会疼。
旧书店门口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门上挂着小小的风铃。陈序站在门边,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梁予棠走到他面前。
“等很久了吗?”
“没有。”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袋:“买书了?”
“给你买的。”
梁予棠愣住。
陈序把纸袋递过来。
里面是一本很薄的旧书,封面有点磨损,书角泛黄。她拿出来,看见书名是一本关于城市街巷观察的随笔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终于开始向我推广你的固定路线文学了吗?”
陈序看着她:“里面有一篇写旧书店。”
“所以?”
“我看过。”他说,“觉得你会喜欢。”
梁予棠低头翻了翻。
书页之间夹着一张小票。
不是旧的,是今天的。
背面有一行字。
陈序的字瘦而利落。
这次不是路线重合。
梁予棠的指尖停住。
她看着那几个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他有时候笨得很明显,又准得让人心软。
她把小票夹回书里,抬头:“你今天准备得这么正式?”
陈序说:“怕说不好。”
这句话让梁予棠安静下来。
她没有再开玩笑。
两人推门进了旧书店。
店里和上次一样,灯光温暖,木架上堆满旧书,空气里有纸张、木头和一点咖啡的味道。店主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抬头认出他们,笑着点了点头,又低下去。
梁予棠走到文学区旁边的长桌坐下。
陈序坐在她对面。
这张桌子很旧,桌面有几道浅浅划痕。中间放着一盆很小的绿植,叶子被灯光照得发亮。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梁予棠把那本书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压着封面。
最后还是她先说:“你昨天说,今天要把事情说清楚。”
“嗯。”
陈序抬眼看她。
“我昨晚想了很久。”
梁予棠心口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催。
陈序说:“我和周明澜在一起,是六年前的事。那时候我们都刚稳定在各自科里,工作很忙,但还能理解彼此的忙。”
他讲得很慢。
不是回忆式的柔软,也没有刻意回避。
“她很优秀,也很清楚自己要什么。那时我们都觉得,对方是很合适的人。”
梁予棠垂眼,看着桌上的绿植。
合适。
这个词还是刺了她一下。
陈序没有忽略她的表情。
“后来她想把关系往前推进。结婚、家庭安排、工作节奏,还有以后生活怎么分配。她提出这些很正常,也很诚实。”
梁予棠低声问:“你给不了。”
“嗯。”陈序说,“那时我给不了。”
他停了一下。
“更准确地说,我没有认真想过怎么给。”
梁予棠抬头。
陈序看着她:“我当时把很多东西都放在工作后面。不是觉得她不重要,是我习惯了用最少的精力维持关系。我以为不吵架、不隐瞒、不做错事,就已经足够。”
梁予棠没有说话。
这很像以前的陈序。
礼貌,克制,不越界,也不真正把人带进生活里。
“后来她问我,五年后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陈序声音低了些,“我答不上来。”
“所以分开了?”
“嗯。”
他手指搭在桌面上,指节修长,安静地停着。
“分开时没有争吵。她只是说,她不想等一个永远把亲密关系排在待处理事项里的人。”
这句话落下来,梁予棠心里轻轻一震。
她忽然觉得周明澜比她想象中更清醒。
也更让人难以讨厌。
陈序看向她:“她说得对。”
梁予棠喉咙发紧:“你现在提起她,还会遗憾吗?”
陈序沉默了一下。
“会有遗憾。”他说,“但不是想回头。”
梁予棠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序继续:“是知道自己曾经让一段认真关系停在了那里。她没有错,我也没有恶意,但那时的我确实不适合进入婚姻。”
他说得很坦荡。
梁予棠想,原来成熟的人谈起过去,是这样的。
没有怨气,没有贬低,也没有为了安抚现在的人,就把曾经喜欢过的人说得轻飘飘。
这很好。
也让她更难过一点。
“我其实希望你说她不好。”梁予棠忽然开口。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难堪。
“这样我可能会轻松一点。”
陈序看着她。
梁予棠低头,声音放轻:“可她没有不好。她甚至很好。今天她给我的点评很有用,还托师姐给我模板。她越好,我越觉得自己不应该难受。”
陈序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在认真听她把这句话讲完。
梁予棠继续说:“我也不是想让你证明她不重要。你喜欢过她,认真过,差点谈到婚姻,这些都是真的。我不能要求你把自己的过去擦掉。”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可我还是会想,我算什么呢?”
这句话终于说出口。
旧书店里很安静。
隔壁书架后有人翻书,纸页哗啦轻响。风铃偶尔被门缝里的风碰一下,声音很轻。
梁予棠眼睛红了,但这一次没有躲。
“陈序,我最近其实比以前自信了一点。青年汇报也讲完了,导师和师姐都认可我。我知道自己不是只会等别人判分。”
她声音很轻。
“可是看到周明澜的时候,我又有点回去了。”
陈序看着她。
“我知道你没有把我和她比较。可我会比较。”梁予棠说,“她和你那么像,像一起走过很长路的人。你们说话都不需要多解释。她成熟、漂亮、稳定,站在你旁边,别人一看就觉得合理。”
她低头笑了笑。
“我好像总是在学。学不道歉,学不退,学着说人话,也学着别把反馈当否定。可她好像不用学。”
陈序的眼神很深。
梁予棠终于问出昨天没听到回答的问题。
“你现在靠近我,是因为你真的喜欢我,还是因为我还没有向你要那些更重的东西?”
陈序没有马上说话。
这一次,梁予棠没有急着后退。
她把问题放在桌面上,安静地等。
陈序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梁予棠,我想靠近你,不是因为你轻。”
他顿了一下,像在把每个字都说得更清楚。
“你一点也不轻。”
梁予棠怔住。
陈序说:“你会紧张,会敏感,会自我怀疑,会在一句话里想很多东西。你会因为病人难过,也会因为别人说你靠我而受伤。你不省心,也不好处理。”
这话听起来实在不像表白。
可梁予棠没有打断。
她看见陈序的眼神很认真。
“但我喜欢你。”
那几个字落下来时,梁予棠整个人僵了一下。
旧书店的灯忽然像更暖了一点。
她看着陈序,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立刻相信。
陈序没有移开视线。
“我喜欢你。”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更稳。
“不是因为你比谁更合适,也不是因为你没有要求。是你让我开始想,关系不应该只是被维持,也可以被认真经营。”
梁予棠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陈序伸手,把桌上的纸巾推给她。
动作很陈序。
克制,实用,甚至有点笨。
梁予棠一边掉眼泪,一边被他气笑。
“你表白的时候递纸巾?”
陈序看着她:“你哭了。”
“我知道我哭了。”
“那需要纸巾。”
梁予棠拿起纸巾按了按眼角,声音闷闷的:“你真的很破坏气氛。”
陈序说:“抱歉。”
她抬头看他,眼睛还红着:“继续。”
陈序停住:“什么?”
“你刚才说得还可以。”梁予棠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陈序看了她两秒,眼底终于有一点很浅的笑。
“好。”
他坐直了一些。
“我以前没有想过,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适合爱人的人。和周明澜分开以后,我更确定自己不适合。”
梁予棠静静听着。
“遇见你以后,这件事变了。”陈序说,“不是立刻变,也不是因为你让我轻松。恰好相反,你让我很多旧方法都失效了。”
他看着她。
“你会问我为什么突然后退。会告诉我不要站到你前面。会因为我把你当问题而生气,也会在我说不好话的时候提醒我。”
梁予棠低声说:“我很麻烦。”
“我说过,你不是麻烦。”
陈序接得很快。
梁予棠怔了一下。
他继续:“你让我意识到,关系不是减少消耗就能维持。喜欢一个人,要花精力。要解释,要回应,要承认自己不确定,也要在对方不安的时候留下来。”
梁予棠看着他,眼泪慢慢停住。
陈序说:“这些我还在学。但我不是因为你现在不问未来,才靠近你。”
“那如果我以后问呢?”
“我会回答。”
“如果你答不上来呢?”
“我会告诉你我答不上来。”陈序说,“但不会用沉默让你自己猜。”
梁予棠鼻尖又酸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好像并不是陈序立刻给出某个宏大的承诺。
她想要的是他愿意把她放进他的思考里。
不再让她站在门外等一个没有解释的结果。
“那周明澜呢?”她问。
陈序看着她:“她是我的过去里很认真、也很重要的一段关系。”
梁予棠心口还是轻轻一动。
陈序继续:“但我现在喜欢的人是你。”
他没有把前半句削弱。
也没有让后半句含糊。
这让梁予棠的心慢慢落下来。
“我没有想让你取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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