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脚店后院的柴房里,升起了一盆半新不旧的炭火。
湿漉漉的柴薪在火盆里发出毕剥轻响,腾起微带焦苦味的白烟。
四壁上悬着用来隔绝水汽的油布,外头细密的雨丝砸在铺瓦上,如碎玉般沙沙作响。
阿枝蜷缩在低矮的草榻上,怀里依然抱紧用粗麻布裹着的画纸。
她身上换了秦昭递给她的干爽灰蓝棉袍,宽大的袖口折了两折,露出枯瘦白皙的手腕。
颈侧那道被浓烟与烈火灼出的旧瘢,在昏黄羊油灯下泛着暗紫褶皱。
阿枝嫌左袖仍长,自己又折了一折,左右便不齐。秦昭伸手前先让她看见,等她点头,才把另一边也折成三道。
顾无咎在门边看了一眼,低声道:“秦画师连袖口也要量平?”阿枝抓过炭条,在纸角画了三道横线,又指了指他歪斜的绷带。
秦昭道:“她说侯爷的伤布更该重缠。”门外的张九斤闷笑一声。顾无咎沉默片刻,把药包递了过去。
阿枝又在纸角画了两笔:一柄短尺,一把长刀。两样东西隔得很近,谁也没有压住谁。
顾无咎看懂了,眉梢一挑:“她这又是什么意思?”
秦昭把炭笔还给阿枝:“大概嫌我们都话多。”
门外张九斤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
秦昭半蹲在草榻前,从硬木画箱底层取出一方光滑的熟麻纸,又将一根削得尖锐的短炭笔,放在阿枝颤抖的掌心里。
“魏九承逃了。”秦昭的声音放得很低,没有急切,也没有审问的冷硬,“他烧了洗墨巷的屋子,想把十年前的事压在灰烬底下。阿枝,你怀里的纸,是写给他的,还是画给你自己的?”
阿枝单薄的身躯剧烈地颤了一下。
阿枝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深深看了秦昭一阵,又转向柴房门边阴影里的顾无咎。
顾无咎没作声。
他浑身湿透,后背的血从衣料下渗出来。他没有进屋,只守在门口,把唯一的退路留给屋里的人。
阿枝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破碎而微弱的喀喀声。
她松开了抱在怀里的粗麻布,将那卷已经被手心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熟麻纸,平平摊在了草榻前那张粗糙的矮木凳上。
阿枝两只手一起握住短炭笔。
她握笔的手势与魏九承完全不同。
没有那种习惯于避开模具缺口的僵硬与畏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炭笔尖端按在纸面上,发出刺耳的划动声。
第一笔,是一道陡峭上升的斜线。
炭灰在粗粝的熟麻纸上飞溅。阿枝没有迟疑,第一扇高耸木门很快立在纸上。
门的边缘用极重的黑墨反复涂抹,画出了炭火熊熊燃烧时卷曲变形的门框。
又是浓烟。
她画烟的手法极奇特,不是一团团盘旋的云气,而是一条条利刃般横向刺出的□□。
那是狭窄巷道里风力强劲时,浓烟被狂风拉扯出来的形状。
秦昭俯下身,右手两指压住铜尺,视线停在纸面的烟道上。
“这扇门朝哪边开?风是从你的左手边吹过来,还是右手边?”
炭笔一停,黑糊糊的手指在纸面左上角连点三下。
秦昭在心里飞快校对方位。
左上角为西北。景德四年十月十七夜,京城刮的是强劲的西北风。
浓烟向东南方向倾斜三十度,说明这扇门开在抄经房侧面的暗道口,而不是正门。
阿枝的手指在纸面上飞快移动,炭笔的焦黑在熟麻纸上蔓延。
在浓烟与烈火的中央,她画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披着宽大的军用披风,半边身体被焦木压住,左臂却死死护着被褥中的婴儿。
笔触极粗,极乱,满是七岁孩童对那一夜最深的恐惧。
到了披风左肩处,炭笔尖忽然收细,密密勾出一只椭圆铜扣。
铜扣呈双环交错之状,环扣边缘磨损严重,刻着极小的飞鹰纹路。
秦昭的眼神微凝。
那是北境边军押运司副使特有的双环肩扣。
秦昭抬头,视线越过矮凳上的画纸,落到门边的顾无咎身上。
顾无咎靠在泥墙上,认出阿枝画下的双环肩扣,便把自己袖口的同式暗扣扯下来,放到画旁。
他背后的旧烧伤,正是当年在狂风与烈火里,被那根砸落的焦木烫出来的。
“景德四年十月十七夜,抄经房大火。”秦昭一字一字说下去,柴房里无人插话,“魏九承在后堂放火灭口,要把所有誊抄过图纸的书手烧死在里面。去救人的不是朝廷的巡检,也不是顺天府的差役。”
她的目光定在顾无咎脸上,“是你。”
顾无咎不曾避开她的视线。
他站在阴影里,没有伸手拿画。阿枝指到第三个人时,他认出旧营帐缺口,右手离开剑柄,慢慢垂到身侧。
画纸被往前推了一寸。顾无咎用剑鞘压住风掀起的纸角,却不碰那只握炭笔的手。孩子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松开纸角。
阿枝没有继续原画。她另抽一张废纸,把西北风线故意反画成东南,又在窗下压了一粒碎炭。秦昭看懂那是诱饵,抬眼询问;阿枝点头,手掌按在自己胸口,再指向后窗。她要知道,父亲是不是还跟着这张画。
这一步太险。秦昭把后果画给她看:来人可能抢纸,也可能放箭纵火。阿枝看完仍把假画推到窗边,自己却将真正的火场图压在膝下。
这时,柴房后方紧挨着暗渠的小窗上,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水汽混着夜风,顺着窗缝灌了进来,将案头的羊油灯火吹得摇晃。
阿枝的身子猛然一僵,炭笔啪地从中折断。
一道极瘦极快的影迹从窗外闪过,一只干枯如鹰爪、布满陈年墨垢的手掌,顺着破损的窗格伸了进来,直直抓向窗边那张故意画错风线的熟麻纸!
是魏九承!
那人一直伏在脚店外的阴沟里。阿枝的画若入卷,双环肩扣与火场路线便能同时核到他身上。
“拿来!”
窗外传来魏九承沙哑压抑的嘶吼,那只枯瘦的手掌带起一阵刺骨的阴风,指甲直直抠向纸页的边缘!
秦昭反应极快,右手铜尺呼啸而出,尺脊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砸向那只伸进窗格的手腕!
那个一直蜷缩在草榻上、连咳嗽都不敢发出大声的哑女,在看见那只熟悉的、曾亲手点燃抄经房大火的手掌时,双眼里爆发出了令人心惊的恨意!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尖叫。
阿枝扑上前去,张开双唇,露出一双洁白而锋利的牙齿,一口咬在了魏九承右手虎口的软肉上!
这一咬极狠,几乎是用尽了她十七年生命里积攒的所有痛苦与怨恨。
“啊!”
窗外传来魏九承一声惨烈的闷哼。
鲜红血水从齿缝间迸出,溅在草榻与熟麻纸边缘。
魏九承剧烈地抽搐着手腕,试图将手拔回去,可阿枝双眼通红,像一头护食的幼兽,咬住绝不松口!
顾无咎在同一时间动了。
他跨步上前,长剑并未出鞘,沉重剑鞘横向一扫,砰地砸在窗框木轴上!
腐朽的窗框应声炸裂,木屑飞溅。
魏九承吃痛之下,扯掉了手虎口上的一块皮肉,带着满手的鲜血,失声惨叫着向后跌落进暴涨的暗渠浑水里。
扑通一声水响,水花四溅,便只剩下大雨砸在渠水里的轰鸣声。
巨大的惯力把孩子带倒在泥地上。她却先从膝下抽出真正的火场图,双手死死按住;窗边那张假画已被魏九承扯去半角,顺水漂进暗渠。
她嘴唇上挂着血,双手按住那张染血的熟麻纸,喘得肩背发抖,却没有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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