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筹备后。
西楼认命地戴上面具。
他磨磨蹭蹭地系好斗篷的最后一粒扣子,留恋地看了眼陪伴自己多日的简陋的床板,深吸一口气,推门离开房间。
伴随着老旧门扉的吱呀一声,一股人味儿混着嘈杂声扑面而来。
望着眼前人头攒动的客栈,西楼茫然停下脚步。
发生什么了?
这半年来,他几乎都待在房间里修炼,没离开过一步。
这地方的优点是收费便宜,且不需要什么身份证明;
缺点是环境糟糕得和马厩有的一拼。
所以西楼先前入住时,客栈里几乎没什么人。
只有几个加起来凑不齐一口牙的老头在楼下颤颤巍巍地晾裤衩。
他的视线扫过张贴在一楼泛黄墙壁上的告示,终于了然:
原来是圣宗下个月要举办收徒大典了。
怪不得。
而此时,二楼推门的响动,也落入了下方人群耳中。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很轻,本该被满堂喧哗吞没。
但落在众人耳中,却犹如黄钟大吕般轰鸣。
破败的门扉被人从内部推开,恰似黄泉洞启,无数汹涌魔气从缝隙里倾溢而出,顷刻间便将整栋客栈化为魔窟。
紧接着,一道逆着光的漆黑影子出现在了视野中。
所有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室内的嘈杂声一点一点地、不可遏制地低了下去。
短短数秒,整栋客栈鸦雀无声。
四周寂静得吓人。
在众人眼中,那道身披黑袍的修长身影,犹如最深沉梦魇投射在人间的剪影,周身萦绕着生灵止步的森寒魔气,正居高临下地站在高处,淡漠地遥望着一切众生。
本能的畏惧席卷而来。
所有人发自内心地升起一股想要颤抖、逃离,乃至于瑟瑟臣服的强烈冲动。
凝滞的空气中,不知哪盏灯“噼啪”爆了一声。
橙红的烛焰陡然矮了一截,像是被压弯了脊背,战栗着在走廊里晃成一抹残光。
没有人敢动。
甚至连心跳声都太过不合时宜。
死寂如瘟疫飞速蔓延,一点一点啃噬着每个人所剩无几的勇气。
直到一声闷哼,撕开了这逼仄的寂静。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惊悚而敬佩地循声望去。
出声之人是个少年剑修。
他坐在角落里,脸色如墙漆般惨白,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握剑的右手垂在身侧,鲜红的血液顺着剑身,一滴一滴坠向地面。
——他竟是生生用剑锋割开掌心,在极度疼痛的刺激下,逼迫自己从恐惧沉沦中清醒过来!
只是情急之下,下手不知轻重,血珠坠连成线,砸在客栈脏污的地砖上。
啪嗒,啪嗒。
很快汇聚成了一小滩血泊。
这过于血腥的一幕,看得西楼眼皮直跳。
不是,这得多疼啊……
他纳闷心想:这人好好的为什么要自残?
难道修仙界的teenager也有改花刀的小众癖好?
好可怕,好神经。
还是离远些吧。
他绷紧脊背,按照先前联盟所教授的方式,控制呼吸,保持动作幅度不变,身体一侧尽量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下楼梯。
殊不知,随着距离的接近,下面的人感受到的威胁简直是成倍增长。
不少人的牙齿都在咯咯打颤,还有人直接瘫在座位上,呼吸困难,脸色青白如同见鬼。
但依旧无人敢出声。
两方人马都在眼观鼻鼻观心,内心疯狂默念: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咚!”
就在此时。
兴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眩晕,那名剑修少年突然从座位上摔下。
虽然他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调整好了姿势,喘.息着半跪在地,但还是把路过的西楼吓了一跳,停下了脚步。
完了!
在场所有人都为这少年捏了把汗,觉得他挡了那位大能的路,肯定必死无疑。
甚至连他本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这剑修少年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样子,一身赭衣,脸色惨白地半跪在西楼身前,浑身都散发着绝望的负面气息。
这更加让西楼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果然是典型的青春期teenager。
括弧,修仙版。
他清清嗓子,礼貌且小心地问道:“你……”能让开一下不?
少年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了一下,直接把西楼的后半句话吓了回去。
他猛地抬头,一脸的视死如归:“既如此,我名祝弥,请赐教!”
纵使实力差距犹如天堑——
祝弥咬牙心道,那他也有身为剑修的傲骨!
西楼定定看着这小子。
这下他算是弄明白了。
——原来是来碰瓷挑事的。
居然跟他一个才练气一层的修仙菜鸟说这话?
真当他是好捏的软柿子吗!
还真是。
西楼谴责地瞪了祝弥一眼,又忍气吞声地移开视线。
落在祝弥眼中,就是眼前的黑袍面具人停下脚步,低垂眼眸,冷淡地投来一瞥后,便不再理睬自己。
就仿佛,他是什么不值一观的尘埃似的。
那一瞬间,怒意和骄傲战胜了恐惧。
祝弥咬牙质问:“难道前辈认为,我纵然甘愿一死,也不配当您的对手吗?”
这话说得很有骨气。
但任谁都能看出来他的强撑。
因为说话时,祝弥根本不敢直视西楼的双眼,尾音甚至还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颤意。
因此他也并未察觉到,在听到这声“前辈”的敬称后,西楼的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
“你还太年轻了。”
沉默许久,那黑袍面具人终于开口了。
明明他答非所问,用的还是毫无波澜的陈述语气。
但偏偏在场所有人,都瞬间明悟了这位的言下之意。
就像神祇面对妄图撼天的蚍蜉一般。
这是为那从蒙昧和无知中诞生的一丝微不足道的勇气,而产生的发自内心的怜悯。
祝弥恍惚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回。
再回过神来时,心跳如雷鸣般剧烈,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是了,纵然他天纵之资,是祝家年轻一代的最强剑修,可那又如何?
在这位修为深不可测的前辈面前,他不过一介炼气修士,怎能如此狂妄!
但实际上,西楼心里想的是:
年轻人,不能不讲武德。
低头瞧瞧你自个儿的配置,光手上这把血色长剑,肯定就是个不简单的法宝,衣袍装饰更是讲究,年轻又有钱,修为八成还比他高,啧啧啧……
如今一贫如洗的西楼顿时有被冒犯到。
都说什么幸福者退让原则,祝弥的存在,已经狠狠触发了西楼的,呃,贫穷者窝囊原则。
惹不起,他总能躲得起吧?
正好这小子看起来似乎误会了些什么,还是找机会赶紧遁之,免得被人发现了自己的菜鸡本质。
祝弥唇线紧抿,怔怔看着黑袍面具人说完方才这句话后,便不再言语,只是以一种奇异的步伐,侧身与他擦肩而过,飘然远去。
片刻后,他终于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回过神来。
祝弥听着周围人热烈讨论着这黑袍面具人的身份,和间或传来的“自不量力”的轻嘲声,脸颊渐渐涨得通红。
他绷紧下颌线,冲着西楼的背影大声喊道:
“前辈,我一定会变强的!”
西楼没有回头。
顶着大街上众人诡异的目光,他挺直脊背,默默拐至一处无人小巷内。
在系统带着笑意的询问声中,一把扶住墙壁,深吸一口气——
哈哈。
腿软啦。
【亲爱的,刚才那番表现可真叫人心跳加速~】
【连我都差点被迷住了(∩_∩)】
【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很坏。”
西楼阴沉着脸摘下面具。
这青铜面具,看来是大有来历。
但他也懒得问系统为什么坑自己。
按照以往的经验,就算问了它也不会正面回答,还平白惹一肚子气。
总之,以后没事还是不能戴这玩意儿出门,简直跟克苏鲁古神一样不可直视,太特么吓人了!
虽然西楼刚才是被他吓到的人吓了一跳,但还是坚定了这个信念。
联盟也支持他趁机换身装扮。
方才西楼乔装打扮出门,是考虑到他入驻客栈时,还是个凡人。
如今半年过去,他却在没有拜师或是奇遇的前提下晋升炼气一层,万一被有心之人发现,那可就糟糕了。
修仙界的魔修们大多都性格极端,且不择手段,即使是正道修士,通晓搜魂术的也不在少数。
所以行事谨慎一些,非常合理。
只是谁都没想到,半道上会突然杀出一个愣头青。
看来下次还要更加小心,西楼心想。
小命只有一条,得制定好planABCD再亲身上阵。
联盟为此紧急开会。弹幕却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幸灾乐祸地翻出了西楼早已死去的记忆:
“20XX年X月X日,西楼同学在校园网上发布经典名帖:《我这辈子都与装逼之人不共戴天》附注七个感叹号。”
“我们仍未知道那天的楼子究竟经历了什么。”
“刚才装X的时候明明很熟练嘛(小声)”
“这难道就是久病成医?”
“有被装到。以及,下次直播骂我们时可以换上这身装扮吗?”
“比想象中的还压抑,人类真的还有救吗?”
西楼不知道人类有没有救。
他只知道有些人着实欠骂。
以及自己可怜的小心脏如果再受一次刺激,大概率是没救了。
所以他三两下换好衣服,又深吸一口气,使劲儿拍拍脸颊,增加脸部肌肉的松软弹性,显得表情更加纯良无害些。
金色弹幕再次飘过:
“西楼,在拥有足以自保的实力前,最好还是尽量藏拙。”
“这副面具对修士的影响,目前来看远超我们的预估。”
“目前还不确定它的作用范围究竟有多大,以防万一,你平时的行为举止、性格作风,都要尽量与伪装状态下进行区分。”
西楼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无视了满屏幕“Bruce Wayne”的调侃,心道在奉行弱肉强食的修仙界,英雄一般都死得早。
他最多是个,唔,低调不主动惹事的超级反派吧。
恢复正常装扮的西楼,立刻变回了平平无奇的路人甲。
走在路上,偶尔会有其他修士注意到他。
但在发现西楼的修为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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