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踩了一脚刹车,车速降下来,但没有停。
光头蹲在路牌底下,看见她的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就是昨天在修理铺门口那个,还有一个生面孔,壮得像堵墙,抱着胳膊靠在路牌上。
三个人把路占了一半。
姜迟的车在离他们十米的地方停住。她没有下车,按了一声喇叭。
“让开。”
光头叼着烟走过来,趴在车窗上:“妹子,这么早,去哪啊?”
“回站。”
“回站不急。”光头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冲车厢努了努嘴,“听说你昨晚上青岭拉了个好东西。哥几个在这等你一宿了,不看看货,心里痒痒。”
“你听谁说的?”
“站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光头笑了,“代收了个活货,姜家的独苗。妹子,你现在是站里的名人了,知道吗?你知道那东西值多少积分吗?”
“不知道,也不卖。”
“卖不卖,不是你说了算。”光头的笑收了收,“哥几个也不是不讲理。这样,货我们拿走,给你留三成,够你跑半年单。你要是不识相。”
他回头看了看那个壮汉。
壮汉直起身,朝车走过来,一步,车前的路面就震一下。
“我这车里坐的是人。”姜迟说,“黑车队抢人货,不怕被销证?站里告示写着呢,检举黑车队,五个积分。”
“检举?”光头嗤了一声,“妹子,你检举一个试试。站里哪块砖缝里没有我们的人?再说了,谁看见了?路上车来车往,出个事故,多正常。”
这话他昨天在修理铺门口就说过。一样的词,一样的调。
姜迟的手放在档把上,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三个人,正面堵着,路两边是野地,跑不了。收费站还有一公里,跑回去?
她把油门踩了下去。
车朝光头直冲过去。光头骂了一声,往旁边蹿出去。车擦着他的胳膊冲过去,身后传来吼声,紧接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路旁的沟里冲了上来,斜插着别向她的车头。
姜迟猛打方向,车尾甩出去,擦着越野车的车头滑过去,车身晃了两下,她死死把住方向盘,车没有翻,一头扎向路边的野地。
越野车在后面紧咬。光头他们上了另一辆皮卡,追在后面。
“阴魂不散。”姜迟咬着牙。
野地跑不快,坑洼多,车颠得厉害,后座上熟睡的孩子被颠醒了,发出一声哼唧。
“迟迟?”孩子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怎么了?”
“没事。”姜迟说,“睡你的。”
前方出现了一片光。
路的尽头,或者说是野地的边缘,亮着一圈昏黄的灯。灯底下有一栋小平房,平房前面立着一块牌子,牌子上是个红底白字的招牌:
【平安加油站】
【本站油价:免费】
免费。
姜迟来不及琢磨这事靠谱不靠谱,身后的越野车已经追到了五十米内。她朝着加油站冲过去,车碾上加油站的空地,在加油机旁边刹停。
越野车追到加油站边缘,停住了。
就停在灯光照不到的那一线,车头对着她,不动了。
姜迟从后视镜里盯着它。越野车里的人没有下来,就停在那,等。
“欢迎光临。”
车窗边响起一个声音。姜迟回头,一个年轻人站在车门外,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戴着白手套,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笑。
“加油吗?”年轻人问,“本站免费。”
“你们这油,免费?”
“免费。”年轻人说,“不过女士,您有一笔挂账,按规矩,挂账的客人加油,油不收钱,运费现结。”
“运费多少?”
“看您这一单挂了多少。”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个本子,翻开,“我查一下。”
他翻了几页,抬起头,笑容不变:“姜氏火债,半笔。您上一单是代收,挂账起算。第一笔运费,今天结。”
“多少钱?”
“不收钱。”年轻人说,“收别的。”
他把本子递过来。姜迟接过来一看,本子上有一行字,是她刚才那笔代收的订单号,订单底下挂着一行小字:
【本单运费:一段记忆。】
【内容:姜氏父女告别(残次品)。】
【备注:残次品的意思是,这段记忆本来也快没了,路不收好的,只收碎的。】
姜迟捏着本子的手指收紧了。
她爸消散前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耳朵里。别去终点站。三代送的同一单货。就是你自己。还有最后那声隔着水一样的嘱咐。
“可以拒付吗?”她问。
“可以。”年轻人说,“拒付的话,这一笔滚进本金,利滚利。下次收两段。路不收钱,路只收您有的。”
“我要是赖账呢?”
“赖账的,路就从您身上拿。”年轻人的笑容还是那么标准,“拿多少,拿什么,路看心情。”
姜迟坐在驾驶座上,半天没说话。
身后,那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隔断的缝隙处,从后面看着她的后脑勺。
“迟迟。”孩子小声说,“他要你签什么?”
“没什么。”姜迟说,“睡你的。”
她拿起年轻人递过来的笔。
笔很旧,铁的,握在手里冰凉。她翻到签名那一页,纸上已经打印好了一行字,是一段描述。
【记忆内容:父亲消散前最后一面。画面,声音,全部。】
姜迟看着那行字,喉咙发堵。
这是她最后一点东西了。这个人死了十九年,她今天早上才见到,见面不到半个钟头,现在连这半个钟头都要收走。
“签了之后,”她问,“我还认得他吗?”
“认得。”年轻人说,“人还在您的证里,姜家三代的名录还在。您记得有过这个人,只是不记得他最后说了什么,长什么样。”
“那不叫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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