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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师娘看他的眼神,似乎不大对劲儿。

在闯洞房之前,沈栖其实就已经把最坏的结果想了个遍。

他甚至连谢无咎会怎么罚都想过了,关禁闭罚跪、反正最多挨一顿板子,总之左右不过是让他长长记性罢了。

可若能借这一闹,膈应到那位所谓的“师娘”,他就觉得不算亏了。

反正替身这种事,他早就看开了。

以前谢无咎时不时便叫人送些衣裳首饰给他,料子轻软,绣纹精致,颜色却总是清淡得很,不是月白便是天青。

他起初还挺高兴,觉得谢无咎总算有了点哄人的心思,后来次数多了,谢无咎每回看着他换上,也不说好看,也不说不好看,只那样静静盯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沈栖那时候就懂了。

谁知他一脚踹进洞房,膈应到的竟不是哪个新抬进门的倒霉新欢,而是正主本人。

沈栖早就听说谢无咎有个放在心底的白月光师兄,听闻那人当年重伤闭关,成了他多年求而不得、念念不忘的一块心病。

可话本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白月光会吹笛子,会弹琴,什么都会,唯一不会的就是活着,所以他之前根本就没想过这次是白月光本人回来了!

倘若他是晏辞,好不容易回来,却发现心悦自己的师弟在这期间,找了个粗制滥造的替身……

哪位正主能容忍这样一个存在?

所以他的结局无非两种:

一,直接死。

二,受尽折辱后,再死。

在这样的惶恐不安中,沈栖睁开了眼。

头顶是层层叠叠垂落的红纱帐,帐顶绣着两只交颈鸳鸯,龙凤花烛尚未燃尽,桌上的合卺酒也原封不动地摆着。

沈栖盯着那对交颈鸳鸯看了片刻,猛然坐起身来。

这里不是别处,竟是谢无咎和晏辞的婚房。

那谢无咎呢?!

沈栖胸口有些发闷,缓了好一会儿,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仍穿着昨夜那身红衣,只是衣襟散乱了些,发也乱了。环顾四周,可偌大殿宇内,烛火摇曳,只有他自己。

角落“啪嗒”一声,是毛笔搁置的声响,清淡的声音传来。:“别看了,你师尊不在。”

沈栖身体一僵,这才注意到角落处的一道银白身影。

晨光透过窗棂斜斜照入,晏辞已经换下婚服,长发如雪瀑垂落至腰间,只用浅紫玉簪松松挽起。那玉簪颜色极浅,在一片雪色发丝中像是月色里悄悄藏进了一点春水。

相较于自己此刻的狼狈,对方宛如芝兰玉树,清雅出尘,仿佛这满目的婚烛红绸都与他无关,周身都萦绕着一种可望不可即的清辉。

似乎察觉到直白的注视,晏辞目光淡淡地落过来,与他相接。

醉仙居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瞬间从沈栖脑子深处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他把头靠在人肩上,咬唇嗔怪:“都怪你,非说一刻也等不得。”

那时候对方还十分配合地接了一句:“是我心急了。”

沈栖眼前一黑。

有些人活着,但已经死了。

好在那夜晏辞中了那什么“度春风”,又喝过酒,应当记不清了。只要他咬死不认,便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好在晏辞似乎也如沈栖所想的那样,对方的视线扫过他时,微微停留片刻,神情平静得看不出端倪。

“醒了?身子还疼吗?”

沈栖昨日被谢无咎打伤的胸口正疼得一抽一抽,闻言却立刻摇头:“不、不疼。”

他捏住被子边缘,慢慢往后缩,后背抵上床柱时才停下来。

昨日他闹得那样厉害,晏辞却只轻描淡写说了句“这孩子我要了”,谢无咎便当真把他拱手送了过来,接下来还能有什么好事?必然是打算私下狠狠整治他一番。

滚钉板、剥皮抽筋、废掉手脚再丢出去喂狼……

沈栖心里打鼓,表面却还强撑着不敢露怯,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他这才注意到晏辞手中正握着一串银铃,垂落在其·指间,轻轻碰撞,发出清凌凌的声响。

那是他的摄魂铃。

那铃铛他平日系在腰间,想不认出来都难。摄魂铃认主旁人稍一触碰便会遭灵火反噬,林昭从前不信邪地摸过一次,结果吃了苦头,再也没敢碰过。

可如今,那银铃却安安静静地伏在晏辞掌心,似是彻底认了新主。

这下护身符也没了。

沈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从床榻上滚落下来,也顾不得姿态狼狈,想也不想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师娘,弟子昨日实在是饮酒过量,这才胡言乱语、举止失当,那些疯话全都是酒后胡诌,当不得真的!”

说完,他立刻把额头抵在地上,摆出一副悔不当初、痛改前非、恨不能把自己埋了的模样。

晏辞却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栖。”他老实道。

“我有几句话问你。”

晏辞耳垂上坠着枚极小巧的,晨曦下泛着细碎的光,沈栖看着那双浅色的眼睛,不知为何,明明对方语气并不重,他却莫名不敢撒谎,只能点了点头。

他像是随口问起似的:“你师尊,是何时将你带在身边的?”

“五年前。”

“他收你时,身边可还有其他……如你这般亲近的弟子?”

沈栖嗓子微微发干。

有。

当然有。

那些来来去去、眉眼总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哪里是什么正经弟子,不过是和他一样,被挑出来放在身边、用来消遣解闷的替代品罢了。

可这种话,他哪敢在晏辞面前说得太明白。

于是他顿了顿,斟酌着开口:“是有一些的。只是这些年……大多陆续被安排去别处历练,或另有差事。后来,便只剩弟子一人,常侍左右。师娘,徒儿跟师尊什么都没发生的,师尊只是一时可怜徒儿罢了。”

晏辞垂眸看了眼手中银铃:“那你师尊,又是如何可怜你的?"

沈栖没敢回答,额角悄悄沁出了点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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