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一百二十七年,十二月十六日。
夜色如墨,寒风似刀。
通头村,四处静谧,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冬天天暗的早,烛火的光在风隙中摇曳,割开人的耳根,脖颈,割开手背上没包住的皮肉,把枯枝刮得呜呜作响,像是婴儿在黑暗里没头没脑地哭泣。
林婉春医师的回春堂,烛火还亮着。
这个点儿,村里大多数人家已经开始吃饭了。
烛火的光在风隙中摇曳,把林医师的身影投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像张会跃动的剪纸。
医馆的最后一个病人,刚刚也离开了。
算算时间,她双手搓了搓,差不多可以打烊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黑影出现在医馆的大门前。
男人利索地下马栓绳,一只套着厚皮手套的手抵在了门板上。
门板“吱”地叫了一声,随即大开,一股裹挟着满身寒气与夜色的身影,大步跨进了店内。
林婉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放到了药案边上。
来人站在门口,任由那寒风跟着往里灌了一阵才把门带上。
男人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带着一股长途跋涉的气息,有种深入骨髓的谨慎和戒备。
他身上披着一件旧毡斗篷,原本大约是深褐,磨得一块儿深,一块儿浅,斑斑驳驳,领口和袖口都起了毛边,下摆上沾了泥,风一过,斗篷的边缘挂着的冰渣子轻轻地碰在一处,发出细小的声音。
他的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见眉眼,只能隐约瞧见帽檐下一截满是胡茬的下巴,以及那两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一管冻伤药。”
男人的喉咙像是含了一把干沙,刻意压低了声音。
林婉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药架上拿药。
林医师一边拿药,一边试着跟他搭话,然而那人没有回答,反着把帽檐压的更低了,似乎抗拒被别人看到他的脸。
林医师将一管冻伤药和一包药粉拿了出来。
“我看你的手非常的红肿,泡点药粉热敷一下会更好。”
男人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沉默着摇摇头,只接过那管冻伤药。
林医师把药膏和药粉都递了过去,但是没想到男人并没有接药粉,半包药粉就这么撒在了男人身上。
她连声道歉,正要帮忙掸一下,谁知男人直接躲开了。
他把几枚铜钱搁在桌子上,便迅速离开了。
“这个人真是奇怪啊。”
林医师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寒冷的冬夜里。
林婉春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不过还没有进门,就看到屋内暖融融的烛光,这让她心里一阵熨贴。
村里人都知道,林医师家有四口人,林婉春医师,相公江哲,大丫头江桐和二丫头江意。
林医师快四十岁的时候,才得到了江意,全家人都格外重视这个孩子。
江意的到来,让这个之前经历过许多风波的家庭,一点一点地从创伤里走出来,重新洋溢起欢声笑语。
林医师一进屋,一股混杂着饭菜香气和炭火暖意的热浪扑面而来,医馆里带出来的厚重的药味,被温暖的饭菜香取代了。
屋内烛光明亮,一张有些年头的红漆方桌在大堂正中,上面摆放着热气腾腾的豆腐钝鱼肉,西红柿炒鸡蛋,一盘辣椒炒白菜。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清脆的噼啪声。
江桐和江意笑眯眯地扑到林婉春怀里,分别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吻。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呀,娘?”女儿问道。
“今天有个病人耽搁了。”林婉春道。
“啊,病情严不严重啊?”女儿问。
“很严重,活不了多久了。”林婉春摆了摆手,终止了这个话题。
“这几天越发地冷了,村子里好多人都染上了风寒,你有没有好好注意保暖呀?”
“放心吧,娘。”
林医师摸了摸女儿的脸颊,仔细端详一番,见女儿脸色红润,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她这几天一直担心着女儿。
林婉春这几天总是想起,曾经有一段时间,女儿一直卧床不起。
好在现在都过去了,她绝不会让那样的日子再次出现。
这时候,相公江哲也端着炒好的最后一道菜从屋子里出来,见到妻子到家,立刻把盘子放好:“回来啦,快洗手吧,最后一道菜也做好了。”
说着,他接过妻子脱下来的披风,挂到了墙壁的钉子上。
一家四口围坐一处,火光给每个人的脸庞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橘色。
江哲边吃边给家人夹着喜欢的菜,时不时配合着江意做各种搞怪的鬼脸。
小意最喜欢在餐桌上闹腾,不陪她玩,她就不好好吃饭。
忽然,江哲的目光落到了女儿身上。
江桐捏着筷子,盯着桌上那盏油灯发呆,腮帮子鼓鼓的,好像在想着什么。
“想什么呢?女儿,你不是最喜欢吃鱼的吗,爹爹托刘叔特地给你稍的鲤鱼,快趁热吃吧。”
江哲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笑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长了筷子,在那盘红烧鲤鱼最肥美、最细嫩的腹部轻轻一挑,鱼肉色泽酱红,裹着浓郁的汤汁,稳稳当当夹到了女儿碗里。
女儿回过神,看着碗里那块冒着热气的鱼肉,不好意思地眨巴了两下大眼睛:“谢谢爹,我刚刚在琢磨我今天看的一本书呢。”
“是嘛,要是我教的那些学生,能有一半的用功,我也不用天天这么费心费力了。”
女儿很快就吃完了饭:“爹,娘,我吃好了,先回屋看书了。”
“好,你娘给我们配的去风寒的草药,爹已经熬好了,在厨房里,你喝完再回屋。”江哲道。
“知道了爹。”
“今年冬天比往年都冷,我们大人倒是没什么,就怕孩子受不住。”江哲有些担忧。
林医师安抚地拍了拍丈夫的手:“放心好了,你还不放心我的医术。”
就在这时候,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砰砰砰——”声音里带着些急促。
江哲有些诧异地放下筷子,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这都什么时辰了,谁啊?”
林婉春眉头微蹙,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外头站着村里的王大婶。
她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鸡蛋上盖着一块洗的发白的布,压得严严实实的。
她另一只手正揉着右边的膝盖,五官都皱在一处,眼睛眯着,嘴角往下扯,有些控制不住腿上的疼痛。
“哎哟,林医师,真对不住,这么晚还要麻烦你。”王大婶的脸上就浮出了几分歉意,把那篮鸡蛋搁到屋檐下。
“这天儿一变,我这老寒腿就犯了,跟有锥子在里头钻似的,疼得我根本睡不着,实在是撑不住了,才在这个点来麻烦你。”
“进来坐吧。”
林婉春听罢点点头,让开了门,王大婶一瘸一拐地进来,把那篮鸡蛋也提了进来,搁在地上。
江意见有人进来,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去给王大婶搬了个凳子,搬得有模有样,还顺手把那凳子往灯亮的地方挪了挪,小手拍了拍凳面:“婶婶,坐这儿,暖和。”
王大婶看了小意一眼,疼痛里挤出一点笑:“哎,林医师,你有这么好的闺女,真是太让人羡慕了。”
林婉春拉了一把椅子坐到王大婶对面,弯下身,熟练地卷起她的裤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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