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和其他人分开以后，一个人往前走了很久。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走。

刚才所有人都很乱。他们说话、跑动、呼吸，鞋底不断踩过泥地，每一个人的重量、速度和移动方向都会在她脑子里留下感觉。她转了个方向，一个人走进另一片比较安静的地方。

然后，她第一次真正抬起头，头顶什么都没有，她愣在那里。她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天空”，因为和书里完全不一样。认知教材里的天空是蓝色的，有白云，偶尔画着太阳。就算是夜晚的图片，也总会有一圈纸张的边，或者屏幕的边框。她知道天空应该在“上面”，知道云会动，也知道太阳和月亮是什么。

可真正站在这里以后，她才发现书里根本没办法告诉她——天空到底有多大，黑色一直铺出去。07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都开始发酸了，还是没有找到边天空的边界在哪，

她慢慢皱起眉，这让她有一点不舒服。头顶那片黑暗太高，也太远。她甚至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站着的这块地才是很小的一块东西，而上面那片看不到尽头的空间随时都能整个压下来。

她忍不住低下头，过了几秒，又抬起来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开始有一点很淡的灰蓝色，颜色薄薄地贴在天边，像黑色正在慢慢退掉。

07不知道现在算几点。实验室里的时间从来通过数字告诉她。几点起床，几点检查，几点进食，几点测试。墙上的时间一直是清楚的。可这里没人告诉她，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颜色一点一点变化。

就在这时，一阵风突然从侧面吹过来，07猛地偏了一下脸。头发被整个掀起来，凌乱地贴到嘴角，她愣了一下，抬手把头发拨开。风又来了，这一次从另一个方向。它根本不守规矩。实验室的空气循环系统永远保持差不多的温度，风从固定位置出来，强弱几乎不会变化。她以前知道“风”这个词，也在书里见过树被风吹弯的图片，但真正的风完全不是她想象的东西。

它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吹到脸上有点冷，停下来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下一阵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07站在那里，甚至下意识伸了一下手。什么都抓不到，可空气真的从她手指之间穿过去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伸了一次。这一次风刚好又吹过来，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很奇怪，她忽然有点想笑。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种感觉就跟着来了。

太多了。她脸上的那一点表情很快消失，外面和实验室完全不一样，这里没有墙把东西分开。风一吹，树叶就跟着动，一整片。成百上千片树叶同时晃动，每一片都有自己的方向。树枝也在动，草叶在动，地上的塑料袋被风卷着滚过去，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还有一块松动的金属板，一下一下地拍着墙。

更远处，是车，她知道那是汽车。教材里有，实验室偶尔也能听见运输车辆从地面经过。她也在转移的时候坐过车。但是现在，发动机的震动、轮胎转动、车身重量压在路面上的变化，还有整个金属结构高速向前移动时复杂得几乎纠缠在一起的方向，全都一下子钻了进来。有些向左，有些向右，有的快，有的慢。

再远一点，鸟正在飞。她最开始甚至没注意到，直到那些规律的拍动突然进入感知，翅膀向下压空气。身体往前，再抬起来。一下，一下，一下。

07猛地闭上眼睛，没有用。那些东西不是靠眼睛看见的，它们还在，四面八方全都是，她的太阳穴突然狠狠跳了一下，耳朵里开始出现熟悉的嗡鸣声。

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鼻子，湿的。她看了一眼指尖，血。又流鼻血了，她没有太在意，过去实验以后经常这样。她刚准备像以前一样仰起一点头，后面突然扫过来一道刺眼的白光。

07身体一下绷紧。

“在那里！”

很远，可她听见了。

“她往那边走了！”

“拦住她！”

07立刻转过身，几束手电光正在树林后面晃，有人追出来了。光从树干和灌木之间一下一下扫过去，时隐时现。她甚至已经能听见踩断树枝的声音，还有人隔着很远喊她的编号。

“07！”

“她往那边去了！”

刚才还让她觉得新鲜的风，好像突然就冷了下来，07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第一反应不是跑，是躲起来，这个念头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以前在实验室里也一样。她不舒服的时候，会缩到床角，或者尽可能待在别人不容易注意到的位置。她知道那根本算不上真正的躲藏，可身体已经习惯了——只要看不见别人，或者别人暂时看不见她，事情好像就能慢一点发生。

07迅速往旁边看，树，到处都是树。离她最近的一棵很高，树干粗得她两只手都抱不过来，下面没有什么能直接踩上去的地方。后面的光越来越近，07来不及想，她只是盯着那根树枝，想上去。下一秒，身体猛地一轻，那种刚才还很陌生的感觉再次出现，脚底原本一直存在的重量忽然偏了。07甚至没迈步，整个人已经斜着向上“掉”了出去。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伸手，刚好抓住一根比较低的树枝，树枝被她猛地压弯。07身体撞上树干，肩膀的伤立刻疼得她吸了一口气，可她根本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下面的灯光已经扫到附近。

“这里有脚印！”

07立刻停住，整个人贴在树干后面，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快得胸口一下一下发疼，手电光从树下扫过去。白光擦过她脚下几米的位置，又慢慢转开，07连呼吸都放轻了。可她很快意识到，只躲在树上不够，他们会找，会抬头。会顺着脚印过来，而且这里离实验室还是太近。她抬起头，树冠上面是一大片黑。刚才站在地上的时候，她已经觉得天空大得吓人了。

07看了一会儿，一个很简单的念头突然冒出来。如果上面没有东西……那是不是还能继续上去？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

下面已经有人靠近。

“分开找！”

“她不会走太远！”

07的手指一下收紧，不会走太远，这句话让她胃里又开始发紧。她不想被找到，不想再回去。这个念头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清楚，她慢慢松开树枝，身体立刻往下一沉，07吓得又抓紧。不对。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找刚才那种感觉。

07睁开眼，抬头，往上，她试了一次。身体先是轻了一点，然后脚从树枝上离开了。07整个人僵住，她没有动，树枝就在脚下，离她越来越远。十厘米，半米，一米。她一下抓住旁边的细枝，可树枝很快从手指间滑过去。07没有掉回去，她还在上升，身体几乎是直着往上，她惊慌地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人越来越小，树冠之间有几束灯光在移动。其中一束突然停住，07心里猛地一紧，她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看见自己了。于是几乎本能地又把“下面”往更高处推了一点，身体一下加速，风瞬间从四周压过来，07差点叫出声，树梢迅速从她脚下退开，十米，二十米，更高。

她根本没有飞过，甚至连站在高处的经验都少得可怜，可现在她整个身体就这样不断往上升，越升越快，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哪，只能本能地贴在身体旁边，肩膀被风一扯就疼，头发全被吹乱了，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她不敢低头，直到下面的喊声变得越来越远，听不清了。07这才小心地往下看了一眼，树林已经不是树林了，变成一整片黑色的东西，实验室的建筑也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她眼里。

灯坏了大半，有些地方还冒着烟，几束手电光在地面上来回移动，看起来小得不可思议。没有人抬头，或者就算有人抬头，也不可能看清她，太黑了。07忽然意识到这一点，黑夜把她藏住了，地面上的灯照不了这么高再往上一点，她就只是夜空里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这个发现没有让她真正放松，但至少让她第一次觉得——他们可能抓不到她了。

07继续往上，很快，头开始疼。不是刚才那种轻微的涨，是熟悉的、从太阳穴里面一点点钻出来的疼。耳鸣也回来了，她知道这是能力用得太久以后会出现的感觉。以前研究员看到她开始流鼻血，通常就会降低测试强度，或者让她停下来。

她继续上升。又过了一会儿，鼻腔里终于热了一下，07没有管，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远一点，再远一点。只要离那个地方足够远，他们就找不到了。她试着把身体的方向从垂直向上慢慢往前偏，最开始偏得太多，整个身体突然往前冲了一下。07吓得肩膀一缩，方向立刻又乱了，她在半空中晃了两下。高度也掉了一点，她赶紧停住，重新来，少一点，不要一下改太多。

07慢慢摸到了一个大概。如果稍微斜一点——她就会往那个方向掉。于是她开始往前，很慢，一开始只是斜着飘，然后越来越快，风变得更大。07感觉自己像在一条根本看不见的坡上往下滑，只不过这条“坡”悬在空中，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飞了多快，也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只是不断远离。下面的树林退过去，废弃的厂房退过去，一条路从脚下穿过，她飞得越来越远，头也越来越疼，鼻血终于流出来了，风把血吹到脸侧，07眯了一下眼，还是没有停，再远一点，只要再远一点。

直到后面那片建筑彻底看不见。直到她再也分不清实验室到底在哪个方向。07才稍微放慢下来，她低头，然后整个人愣住了，远处的世界第一次完整地铺在她眼前。道路像发光的线一样穿过黑暗，建筑，一栋，一栋，又一栋。

有些很矮，有些高得让她不得不抬一点视线。窗户里还亮着灯，有的窗是白的，有的偏黄，更多已经熄灭。

而在那些建筑后面，还有更多，一直往远处铺。根本看不到真正的尽头，07慢慢睁大眼睛。她以前也知道城市应该很大，可“大”这个词和真正看见它，完全不是一回事。

道路延伸出去，建筑后面还有建筑，灯后面还有灯，她根本不知道应该先看哪里，07甚至暂时忘了头疼。她只是悬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风从身边过去。

远处甚至还有鸟从她下面飞过去，07下意识跟着看了一眼，鸟比她低，这个事实让她愣了两秒。她居然比鸟还高，这个念头刚出现，她自己都觉得有一点奇怪，甚至差点笑出来，然后鼻子下面突然一热，一滴血被风吹到脸颊。07抬手擦了一下，第二滴又出来，头疼一下重了，像有人突然把什么东西塞进她脑子里，再用力往两边撑，耳鸣也跟着变尖。更糟的是，下面那些原本只是看起来很漂亮的东西，又开始变成另一种样子。风吹过建筑，树枝晃动，远处高架上的车辆连续改变速度，电线在风里轻微颤，鸟拍动翅膀，几乎每一个方向都在她脑子里亮起来，太多了。

07皱紧眉，她试着忽略，没用。越想不看，那些东西反而越清楚，她的呼吸开始乱。

“别……”

声音被风一下吹散，07努力只注意自己。可是头太疼了，下一秒，眼前突然白了一下。

所有方向像是一起断掉了，身体猛地往下沉。07甚至没反应过来。胃一下被吊起来，她开始往下掉，那种熟悉的重量重新回到脚下，可现在脚下什么都没有。07猛地睁大眼睛，下面的建筑突然开始迅速变大。

“不——”

她本能地抓了一下空气，什么都没有，风一下灌进嘴里，高度掉得越来越快，07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方向，只要重新找到方向。她知道怎么做，刚才已经做过了。可是头疼让所有东西都搅在一起，往上，不对，往前，也不对。她的身体在空中侧了一下，差点翻过去，下面是一大片旧仓库。屋顶越来越近，07几乎能看清上面的锈迹了。她慌乱中终于抓住了那种感觉。

别往下，往旁边，方向猛地一偏。07整个人几乎擦着仓库屋顶冲出去，肩膀狠狠撞上屋檐，金属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一根已经生锈的排水管被她整个撞断，掉下去砸在地面上，07疼得眼前又白了一下，这次彻底控制不住了。身体斜着往下落。最后几米，她几乎是直接摔下来的。脚踝一软，紧接着膝盖狠狠撞下去。07往前踉跄了两步，手掌撑地，整个人跪坐下来。

她没有马上动，只是大口喘气。风从两栋仓库中间穿过，这里的风比高空小很多。07低着头，鼻血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滴答。

滴答。

耳朵里面一直嗡嗡响，头疼得厉害，肩膀疼，膝盖也疼，手掌被粗糙的地面重新擦开了一点。她就这样坐了很久，直到心跳慢下来。

没有人追过来。

她慢慢抬起头，四周是一片旧仓库，没有人。建筑都黑着，一块破掉的塑料布挂在栏杆上，被风吹得不停拍打。远处偶尔有车经过，声音很轻，07回头看了一眼，真的跑出来了。

07坐在地上，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刚才她一直觉得，只要跑出去就好了。

出去，看看天空，看看高楼。看看风到底是什么，现在她看到了，天空是真的没有边，风也不会按照固定速度吹。城市比书里大得多，她甚至还飞了，可然后呢？

07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擦破了一大片，细小的砂石嵌在伤口边缘，已经不怎么流血了，只剩下火辣辣的疼。膝盖也是，肩膀更糟，稍微动一下就会牵着整条手臂一起疼。如果是在实验室，现在已经有人过来了，会把她扶起来。检查肩膀，看瞳孔，量血压，擦掉鼻血，问她头疼到什么程度，然后处理伤口。

如果能力使用太多，还会补液。再过一会儿，会有东西吃。07下意识等了一下，没有人来，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周围什么都没有因为她坐在这里而改变，风继续吹，塑料布继续拍墙。远处汽车照样一辆一辆经过。天边那一点灰蓝色也在一点点变亮，07突然有些不习惯。过去每一件事后面都有下一件，实验结束以后去检查，检查以后吃药，吃药以后吃东西，吃完以后回房间，到了时间睡觉，第二天再起来，她从来不用决定，别人会告诉她。

“过来。”

“坐下。”

“手伸出来。”

“别动。”

“吃掉。”

“回去。”

每句话后面都有一个动作，做完以后，再等下一句，可现在没有下一句。07低头坐了一会儿，好像只要她继续等，迟早会有人从哪里出来告诉她接下来要干什么。可是没有，她慢慢抬起头，周围还是空的，这个世界根本不在意她是不是知道下一步。

这里没有他们了，这个念头让她发了好一会儿呆。突然有些后悔出来，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哪来的勇气，竟然跑出来了。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

饿了。

她低下头，手很自然地按了一下肚子，饿了就要吃东西。可是下一步，她不知道，以前从来不需要找食物。到了时间，自然会有人送过来。装在餐盘里，或者放在塑料盒里，什么能吃，吃多少，什么时候吃，都已经有人决定好了，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07抬头看了看仓库外面。天还没有完全亮，还是灰蒙蒙的，远处道路上偶尔才有一辆车过去，车灯从黑暗里滑出来，又很快消失。周围太安静，她甚至听得到风穿过铁丝网时细细的震动声。

她不知道现在几点。“四点”“五点”这种数字她当然认识，可没有时钟的时候，她不知道应该怎么从天空判断时间。她最后还是站了起来，膝盖刚一用力，疼得她停了一下。过了几秒，她才扶着墙慢慢站直。

左边。

右边。

两边都不认识，07看了一会儿。远处有一片灯比较亮。有车，有建筑。应该也有人。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好事，可至少比这里什么都没有强。07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往有灯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掉下来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低下头，沿着远处的灯，一个人慢慢往前走。

街上比仓库区更冷。

她身上的白色实验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干净，胸口、袖子和下摆都蹭着灰，左肩还有一块已经干掉的暗红色血迹。逃出来时顺手套上的旧外套也不合身，肩线垮下来，袖子长了一截，走路的时候衣摆一直碰到腿。她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实验室里的衣服本来就只分尺寸，不分好不好看。走到街角时，墙边忽然有人动了一下。

07立刻停住，一个裹着旧毯子的男人靠在墙下，大概刚被她的脚步声吵醒。他头发很乱，脸上有很深的胡茬，旁边放着几个塑料袋。他抬起头，看清07以后，明显愣了一下。女孩脸色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鼻子下面还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衣服也像刚从什么地方爬出来一样。

男人迟疑了一下。

“嘿，小姑娘。”

零七号看着他。

“你……还好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有点陌生。研究员会问她“哪里疼”“有没有头晕”“现在能不能继续”，。可“还好吗”没有标准答案。

07想了两秒，她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我超级好。”

男人愣住了，视线从她鼻子下面的血，慢慢移到她破掉的膝盖，又回到她脸上。表情复杂得零七号完全看不明白，她以为自己已经回答完了，于是又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继续走。

男人在后面张了张嘴，最后也没叫住她。

风里那股食物的味道越来越明显，07顺着味道走了半条街，最后停在一家还没有开门的小超市后面。后门旁堆着几个黑色塑料袋，旁边还有两个塑料周转箱。其中一个没有盖严，里面乱七八糟塞着很多东西。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闻到了面包的味道。

07慢慢蹲下来，把最上面的袋子往旁边拨了一点，她不知道这里是垃圾处理区。也不知道被放在这里的东西，在其他人眼里已经属于“不要的”。她只看见里面确实有食物。压扁的面包，破了一角的饼干盒，几个表皮已经发软的水果，还有装在透明塑料盒里的炸鸡。更下面甚至还有几件衣服，大概是谁一起丢在这里的，皱成一团，夹在纸盒和塑料袋之间。

07没有立刻拿。她还是按照自己熟悉的方法，一件一件检查。颜色变得奇怪的不要，包装里面已经有水汽、闻起来不舒服的也放回去，她挑得很慢，认真得像以前做辨别实验。只不过这一次，没人告诉她哪个答案是对的，她得自己判断。

翻到下面的时候，她从一个纸袋里摸出一个圆圆的东西。她停了一下，外面包着一层已经有些皱的透明塑料纸，里面是一个表面沾着白色糖霜的面包圈，一边稍微压扁了，糖也掉下来不少，她没见过。实验室里的食物通常长得很规整，面包是切好的方块，营养补充剂装在固定的塑料杯里，甜味的东西也大多只是为了补充热量，味道每次差不多。这个东西完全不一样。

07隔着包装闻了一下，好像是甜的。还有一股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香味，她把包装拆开试探着咬了一小口，刚开始她只是正常地嚼了两下。然后动作慢慢停住，外面有一点甜得发黏的糖霜，里面的面包却很软，咬下去以后还有一点油脂和奶香的味道。和实验室里那些为了“容易消化”“营养均衡”准备出来的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

零七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面包圈，又咬了一口，这次大一点。

她嚼着嚼着，眼睛都稍微亮了一点。

“……”

很好吃。

这个判断出现得非常快。07又咬了一口，吃得明显比刚才快了。等她意识到的时候，一个已经只剩下一小半了。她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像是突然有一点舍不得，于是没再继续吃，把剩下那半个重新拿纸包起来，放到旁边，然后她继续找。

没过多久，又找到了两个差不多的。一个上面是白色糖霜，另一个表面沾着一些深褐色的东西。她掰了一小块尝了一下，甜味更重，里面还有一种微微发苦的味道，她不知道那叫巧克力，但也很好吃。

07立刻把这个也留下了，最后，她脚边多了一小堆东西，两块包装还完整的面包，半袋饼干，一盒还能吃的水果，几个甜面包圈，还有一件宽大得有些过分的深色连帽衫。她把自己身上那件已经沾血又破掉的旧外套脱下来，换上连帽衫，衣服显然是成年人的，袖子一下盖住了她大半只手，衣摆也垂得很低，零七号低头看了看，自己把袖子卷了两圈，还能穿。

她把能带走的食物用塑料袋重新装好，抱在怀里往回走，走到刚才那个街角时，裹着毯子的男人还在那里，他大概根本没想到她还会回来。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刚才那个满脸是血、衣服脏得不像样的小姑娘，现在套着一件大得离谱的连帽衫，怀里还抱了一袋吃的。

07也看见了他，脚步停下来。男人先开口。

“你……找到地方吃东西了？”

她点头。

“我找到吃的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有一点很轻的高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低头在袋子里翻了翻。男人本来还以为她准备继续往前走。结果07拿出了那个还没有拆开的巧克力面包圈，朝他递过去。

“这个给你。”

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

07又往前递了一点。

“吃的。”

“我知道这是吃的。”

男人低头看看她手里的东西，又看看她。

“我是说……你给我？”

“嗯。”

07回答得很自然，男人一时没伸手。

“你自己都快饿成什么样了，还给我？”

她没有完全听懂后半句里的意思，她只是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袋子。

“我还有。”

说完，又认真补了一句。

“这个很好吃。”

男人看着她。07想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的说明还不够准确。

“我以前没吃过。”

她用手指了一下袋子里的另一个。

“刚刚吃了一个。”

停了一会儿。

“特别好吃。”

男人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有些说不清，最开始大概只是觉得这孩子奇怪，现在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最终还是伸手接过来。

“谢了。”

07看着他把包装拆开。

没走。

男人低头咬了一口。

07立刻问：

“好吃吗？”

男人差点被她问笑了。他一边嚼，一边点头。

“嗯，好吃。”

07听完，也跟着点了一下头，像确认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也觉得。”

男人看了她两秒。

“你叫什么？”

“07。”

男人皱了皱眉。

“什么？”

“07。”

她重复了一遍。

“他们都这么叫我。”

男人看着她，嘴里的东西慢慢停了。可零七号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她低头重新整理怀里的食物，把那盒差点掉下去的水果往里面塞了塞。

男人终于问：

“你家里人呢？”

这次零七号沉默得更久。

“他们很早就去世了。”，实验室的人是这么说的。

男人看着她脏掉的脸、没擦干净的鼻血，还有袖口下面露出来的擦伤，明显还想问什么。07却已经重新抱好东西。

“我要回去了。”

她很自然地又看了一眼男人手里的面包圈。

“你可以吃完。”

男人哭笑不得。

“我会的。”

07点点头，这才转身往仓库方向走。走出去几步，她又听见后面的人叫她。

“嘿，07。”

她回过头，男人举了一下手里的面包。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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