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崖边安静下来,林安南双眼向上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他受的伤本就极重,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的,身体素质差的人被巨石迎面砸中的第一秒便会昏,林安南现在气急攻心,更是扛不住,就像是整个人瞬间瘪了,呼吸都变得十分微弱,好似随时会断气。
苏若玉将人往回踢了踢后,便收回了脚。
天色变得有些黯淡,天际晕染出孤冷的靛青色,手上仙草跳跃的微光和刚刚显露的星辰交相辉映,仙草越早服用效果越好,苏若玉却没有第一时间喂给一旁的玄桉,而是有些失神地望着天空。
随着他微微眯起眼,平添了几分莫名撩人的郁色。
苏若玉的皮肤很白,在开始弥漫的夜色里,更显冷白,真的跟他的名字一样,如玉一般,透着股晶莹剔透的冷气,仙草说不清是梦幻还是诡谲的幽光勾勒着他略显单薄的身形,明明戴着遮住了面容的面具,却像艳鬼一样。
直到一抹灰色划开了天空,苏若玉出神的眸子才颤了颤。
苏若玉知道那是书生刚刚送出去的信鸽,他还是按捺不住,在咬文嚼字许久后,给他未过门的新娘子送去了情书。他们已经定下了成婚的日子,按照习俗,整个筹备期间双方都不能见面,于是只能不断地飞鸽传信聊以慰藉。
每一只在天空划过的飞鸽都满载着思念与情谊,亲吻着每一天的太阳和月亮。
苏若玉隔着老远,都好像又听到了村子里调侃但善意的笑声,孩子们又开始叽叽喳喳地,你一句我一句地,背着书生写的能把人酸掉牙的情话。
苏若玉朝下面看去,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缓慢移动的黑点,是村民们离开农田,往村子里赶。苏若玉想,他们结伴回来时,一定正又苦恼又好笑地聊着天。
不知道是怎么引起的,村子里的小豆丁们都在为即将成熟的麦子掉金豆豆,‘能不能不要砍掉它们呀,砍掉它们,它们就长不大了,我们想和它们一起长大,想比比我们和它们最终谁更高!’
大人们都在笑着小豆丁们的孩童心性,但话语里一定带着宠溺。
“……为什么呢?”苏若玉微不可察地呢喃着,尾音很快被裹着寒气的风吹散。
所以,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们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却要在不久后全都死去,为什么这里最后只剩下了浓重死气。
苏若玉深呼吸一口气后,终于朝着玄桉的方向走去,这位德高望重的仙尊此刻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很多泥点血污,但即便如此狼狈,他依旧带着遗世脱俗的仙气,双目闭着什么事都没做也自带悲天悯人感。
苏若玉感受着玄桉身上那好似能容纳世间所有疾苦的怜悯,无法抑制地再度陷入了记忆的漩涡。
他没办法不回想那些‘未来’,那些血淋淋的画面。
魔族准备用血祭之法对付玄桉之前,他们村子里的人是发觉到一点异常的。虽然相当明确的证据好像没有,但周遭的动物都透着股死气,宛若行尸走肉,经常打猎的猎户总是奇怪地嘟囔着,说好像迟迟没有见到新动物过来。
附近的虫鸣鸟叫带着鬼气,气温过于阴冷,每个人都莫名寒津津的,心下空落落的,有着无法言喻让人吃不好睡不好的恐慌,孩子们总是哭,哭得越来越频繁。完全无法忽略的诡异和不安,让大家都有点想搬走。
他们到底是没有搬,为了找能治好玄桉的药,苏若玉和玄桉听说附近会有秘境开启后,已经冒险进秘境一段时间了。
‘咱们不能这样搬,若玉那孩子和玄桉都进秘境了,那肯定相当危险。要是那孩子受了重伤,好不容易才赶回咱们村子,等待咱们救他呢?村子里没人,若玉又没有气力去别的地方求救的话,那不就是造孽吗!’
‘若玉可是第一次出村子,要是他回来见不到我们,以为我们抛弃他了怎么办?哎,这孩子都被林安南弄得心思敏感了,虽然看着独立,但我能感觉出来,他对我们还是有依赖的,只是藏着比较深,这让我如何舍得啊。’
也有人提及可以留下几人,但很快就被否决了。
‘这可不行,要是真遇到危险了,几个人可一点胜算都挡不住,还是大家一起吧,真遇到什么麻烦了,大家都在,也好解决。’他们村子一直都很团结。
他们并没有静观其变,而是竭尽可能地设陷阱,储备粮食,建立能应急躲藏的暗室。后面,有修仙者路过此地,村长小心翼翼地捧着鸡蛋过去,恳求仙人看看村子的状况,言明他们察觉的异样。
仙人说附近没有任何不对,异动是受机缘开启影响,是他们想多了。
他们还是不受控制地有些担忧怀疑,但每次这样,都又忍不住转眼一想,那可是神通广大,话本子里保护世人的神仙大老爷,哪里会骗他们?
他们并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根本不是他们所能躲避的,要他们死的,是命。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苏若玉,他跟着玄桉的时间最长,对一些术法有基本了解,再加上他和玄桉的因果线最重,最先受影响,感觉也最强烈,他第一时间察觉异样,立马想办法弄清缘由。
在发现这竟然是血祭阵后,苏若玉冷汗直流。
他下意识想找玄桉帮忙,但玄桉刚在秘境里受了重伤,现在正在闭关,苏若玉只是一个凡人,根本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联系到玄桉,地面上的禁制将苏若玉和玄桉所在的世界生生切割成两半,苏若玉的所有痛苦无措和求救都被禁制完全阻隔。
寻常修士对魔族的血祭阵束手无措,苏若玉只能前往万仙崖,万仙崖是修仙界圣地,自带禁制,山门前的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台阶必须徒步攀登,这对凡人来说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更别提苏若玉的双腿断过,稍微动动就会疼。
他的双腿很疼,疼到不停打圈痉挛,他不断地跪下,又艰难地重新爬起,后面已经没办法重新站起来了,只能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双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没知觉的,他后面跪着爬着爬着,一个失力,就会往下摔一截,又要重新爬。
苏若玉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爬上去的,他只记得似乎很漫长,很漫长……
漫长到他终于爬上去的时候,血祭阵已经完全启动了。
魔尊趁机发起突袭,整个世界都跟着扭曲混乱起来,周遭的一切都动得太快,苏若玉看不请任何,眼前完全被各种模糊的色块占据了,掺杂融合在一起的颜色令人发晕,不断变幻的违和色团让人作呕,但都不如耳边听到的只言片语让人心头发冷。
他知道了真相,知道了玄桉是仙尊,知道了血祭阵是魔族冲着玄桉来的。
他看到了被启动的血祭阵牵引而来的玄桉。
苏若玉瞳孔轻微收缩后,用已经毫无知觉的双腿一点点爬过去,他的双腿早已血肉模糊,他的胳膊被碎石划出无数伤口,深可见骨。苏若玉想要唤醒玄桉,如果玄桉能清醒过来,说不定就能破掉这血祭阵救下他们。
可不管苏若玉怎么做,玄桉都是微皱着眉闭着眼。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唯一能做的,只有完全扑在玄桉身上,像肉盾一样挡住落在玄桉身上的攻击,哪怕他只能起一个缓冲的作用,只能挡一点点。
只要玄桉活着,他们就还有希望。
他就这样死去没关系,可平安村的大家要活啊。
苏若玉想,他真的没用,他果然是林安南口中的废物,他竟然完全没办法唤醒玄桉。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在魔尊胜局已定,他徒然地准备闭上眼时,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一幕,看到——
快要丧命的玄桉忽然瞬移到魔尊面前,一剑刺穿了魔尊的胸膛!
苏若玉木木地看着,久久不能回神,局势逆转,耳边很快响起欢呼,苏若玉愣愣地僵在原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听不懂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们的话了。
什么叫做这一切都是故意设局?
什么叫做这背后都是仙尊的筹谋算计,他从一开始就是假装重伤失忆的,万仙崖早就暗中布下了陷阱,只等魔族攻上来后,在关键时刻来一场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莫名的寒意从脊椎处不断蔓延,苏若玉刚刚帮玄桉挡伤害的时候背都是挺得直直的,可现在他好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被彻底压弯了。
‘那我们是……’苏若玉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鲜血模糊了他的世界,所有都被蒙上森然血气,这些本该仙气飘飘的仙人也跟着变得像是恶鬼。
林安南不知从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他似乎十分好心地回应着苏若玉,‘你们自然是这盘棋局中的棋子,你们也会为成为了棋子而感到荣幸的吧,可不是随便什么凡人都有幸被我们选择为棋子的。’计划成功似乎让他的心情十分愉悦,林安南第一次没有恶声恶气地和苏若玉说话。
林安南也是修仙者,但能通过血脉秘法伪装成凡人,这盘棋早早地就布下了,林安南一早就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排进了平安村。仙尊要伪装重伤失忆,很多事情不方便亲自动手,林安南就是这个帮忙掩护填补空缺的存在。
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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