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无哥？”文希重复了一遍艾格丽的话，很快像想起什么似的，“梅森先生？”

艾格丽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是什么可怕的大人物呢，怎么连报他的名字都要支支吾吾的？”文希苍白的脸上勾起一丝笑意，他耸了耸肩，“这不是挺好的消息吗，我们的小阿无长大了，杀了罗恩推翻帝国，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策反了远在几万光年外的瓦诺亚号为他所用，把我这么个帝国大奸臣关起来当实验品，很有英雄风范啊。”

“不，不是的。”艾格丽试图反驳文希。

可一抬眼就看到男人没扣紧领口裸露在外的皮肤，瘦削到宛若只剩一副骨头架子，血管青筋清晰可见，虽然嘴上还在笑，人却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在将文希从生态舱里弄出来的时候，她还见过那只此刻被盖在衣服下面的皮肤，青青紫紫的全是针孔，看不到一处好的地方。即使晕过去也还是拧着眉，呼吸微弱得可怜。

艾格丽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作为医生，她当然知道这种有悖人伦道德的异化实验一定会带来各种难以预测的后果，受实验者幸运一点就是直接死了或者和那种虫子融合彻底异化，倒霉的话就是前期异化成功，后期碰到突发状况不受控制，至少也可以以被销毁的悲惨方式“解脱”。

只有文希是个例。

他总是安安静静的，痛苦时也尽量憋着声音，或者被放到生态舱后自己躲到暗处。清醒时就和以往一样，高傲，不可一世，穿着实验体的白袍子和穿着制服没什么区别，任然有人看久了这样的文希会心生恐惧。

但他真的没有那些直接死去或是异化成虫子的人痛苦吗？

日复一日的实验，被人当白鼠一样用药观测，甚至被关到模拟异种住的环境中，完全被剥去为人的尊严。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关于瓦诺亚号上执行对罪犯文希的改造实验这个项目，是由艾格丽亲自批准的。

人们口中的“梅森先生”给了艾格丽很大的权限，几乎快要赶上当初罗恩给予文希的范畴。

瓦诺亚号回航全靠地球允许，大家不得不听从指挥。

像他们这种全探索舰不慎感染异种病毒的，即便已经被治愈，擅自绕开政府等待他们的结局仍旧只有死亡。

然而艾格丽起初也只是想让文希活着而已。

作为已经灭亡的帝国的旧臣，还是一个风评差到比马里亚纳海沟还低的人。无论是地球上的，还是瓦诺亚号上的，哪怕与文希无冤无仇，都恨不得他立即被处死。

艾格丽不想文希死。或许是走投无路，或许是鬼迷心窍，她选择了让文希成为“拯救帝国的新希望”。如果能够成功，文希说不定还能因此将功赎罪，至于控制大脑什么的，暂时的借口而已。

在艾格丽眼中，文希在朋友面前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耳根子软的人。到时候再劝一劝，总会答应的。

很可惜文希没什么力气再去管艾格丽乱七八糟的心思。

他尚未从可怖的噩梦中彻底清醒过来，小腹又开始坠痛，于是冷着脸赶紧撵人：“他只说了要见我没说要见你吧，瓦诺亚号上的事不轻松，卡佩小姐还是先去处理好新上手的政务问题吧。”

“好。”艾格丽调试好通讯系统后，识趣地离开了医疗室。

临时安置的悬空屏幕上很快跃出一道人影。

米亚·梅森。

也是艾格丽口中的“阿无”。

“大英雄这么有闲心，还跑到我的府邸去闲逛了？只可惜本人家徒四壁，没什么好参观的。”

米亚放下了手中的相片：“好久不见，文希。”

“嗯哼。”文希点了点头，“你也是。”

“你现在怎么这么狼狈了？”米亚似笑非笑，又问。

说实在的，米亚·梅森有着一张让仍何人见了都会感到如沐春风的脸。他是典型的旧时代西方人的长相，蓝眼睛金头发，鼻梁高挺，眼眶深邃，偏偏眼瞳像时时刻刻汪着一潭深水，看谁都温温柔柔的。比起文希的凌厉与生人勿近，米亚·梅森更像是一名出生于书香世家的老派贵族，绅士而又亲和。

但就是这样一张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脸，文希却越看越扭曲丑陋。

艾格丽做事全凭一腔热血，很多事情做过了，坏事发生了，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在此之前总会只想着好的那一方面，实则本性并没有那么疯魔。

好歹是帝国最优秀的医学院出来的学生，虽然帝国畜生，但里面的师者医者文希接触过不少，都是怀有仁慈之心的好人。这样的教育环境下教出来的苗子，还不至于一下子想到拿人做实验，放任墨林那个疯子弄死一批又一批的人。

呵。

瓦诺亚号上还有一半活人吗？

真是疯了。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唆使艾格丽的，不言而喻。

文希抱臂抬眼：“当然是托阿无的福，才能这么风光。”

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果然还是更喜欢文希。”米亚操着一口清润的嗓音，缓缓低语，“既好看，又聪明，不点就通。”

“感谢抬爱，但很抱歉的是，我不喜欢你。拿自己的妹妹当枪使，你知道瓦诺亚号现在每天要死多少人吗，首领先生？”

“别这样说啊，我和艾格丽都只是想让你活着，那些人……”米亚舔了舔唇角，“当然是给我们尊贵的议会长大人用来试药的消耗品。”

肚子里的痛意越来越明显，文希腾出一只手，在米亚无法注意到的视角使劲按压试图缓解痛苦，他有些耐不住地轻喘一声，咬牙罕见地爆粗：“滚你妈的消耗品，疯子！你从前那些愿望和誓言，还有你的良心，都喂狗了吗？那是活生生的人啊！如果再要因为试药死人，你不如直接把我杀了！”

他一下就被激怒了，很难想象少年时正直善良的阿无到底是怎么说出“消耗品”三个字的。太冷血、太恶毒。

“我怎么舍得杀你。你不知道吗，文希，你是我们人类进化、建立新家园的希望啊！你也知道死了那么多人，这可都是我们的心血啊，无数的牺牲供养出来的你，怎么能随随便便死？

“我劝你还是死了反抗我的这条心吧。不出意外，地球前往‘支援’瓦诺亚号的飞舰还有十五分钟就能抵达你们的坐标，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艾格丽。你很幸运，是第一个。”

“你想干什么！”文希敏锐地觉察到不对。

他不敢想米亚已经疯狂到那样的地步。

“当然是‘救’你们了，还能干什么？当然，成功的路上总要有一些取舍，有舍才有得。救谁，放弃谁，决定权在你。”米亚顿了顿，

“二选一的游戏：一，你答应继续实验，瓦诺亚号上的所有人都可以获得返航的机会；二，你可以拒绝实验，救援飞舰依旧会接你和艾格丽回家，但其他人已经感染了异种病毒，即使注射过疫苗也无法保证不会复发，也没有什么研究价值，就算研究也是浪费资源，出问题死了还要费心无害化处理，半死不活又要花钱供养，他们已经没有生产能力了，回来只会添加无数的社会负担。这种情况下，他们不可以回来，也绝不可以有机会回来。地球不欢迎这些怪物。”

男人摩挲着文希地球府邸的桌面边缘，慢慢悠悠道：“请选吧，尊贵的大议会长先生。他们是死是活，都在你一句话。”

“你不能……”

尖锐的警报声就在这时响起！

虚空屏幕突然闪成一片雪花，米亚得意的嘴脸瞬间消失。

一秒后，医疗室外面响起前所未有的嘈杂声！

某些东西破裂的声音，虫类的嗡鸣声、振翅声，胡七八糟地混在一起，疯了一般向文希砸来！

文希突然一阵耳鸣。

肚子也疼得要命。

浑身上下都往外浮冷汗。

好痛……好痛……

为什么不能直接死了呢。

他不想当怪物。

直接死了，就不会面临选择，就不会成为怪物。

意识逐渐混乱，躯体像被无数次拆开又重组，疼痛不断叠加文希颤抖着弯下身，然后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他崩溃地将自己蜷起来。

不久后听到了宛如滔天巨浪的哀嚎。

“不，我不想死！”

“为什么！怎么会有地球的飞舰？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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