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
荣瑛不过在深山转了半圈,外头就过了十年。
“阿满,他会杀了你的,你不能去!”
十年前的好友苏和做了京官,正竭力劝阻他。
荣瑛想趁着太上皇和太后出门上香的机会,去与爹娘见面相认,可苏和却告诉他,新皇李熠曾是被他欺侮的马奴,若是出现,定会被千刀万剐。
“那他为何封我爹娘做太上皇和太后?”荣瑛不解。
若李熠恨他,缘何待他爹娘这么好?
苏和:“当年李熠起兵,荣大人和徐夫人鼎力支持,家中几乎亏空,若陛下对他们赶尽杀绝,只会引来天下人的唾骂。”
当今世道,家族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按理说,荣瑛也不至落得个惨死的结局。
可……
“可当今心狠手辣,”苏和轻声道,“还记得王因么?当年王因只是命他端茶倒水,他成事后,就灭了王家满门。”
荣瑛打了个寒颤。
他到底只有十八岁,被家里娇宠着,从未经历过这些弯弯绕绕,真以为李熠要算旧账,要他的小命。
将心比心,荣瑛也能理解。
若他是李熠,但凡得势,一定要将当年给自己屈辱的人一个狠狠的教训。
而自己的所作所为,说是让李熠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李熠是他娘买回来的奴仆,说是八字旺他,整日沉着个脸,好似谁都欠他一样,荣瑛看他很不顺眼。
于是,荣瑛就让李熠做各种各样的杂活,包括但不限于给自己当脚蹬、给自己暖床、给自己搓背……
总之,奴才该做的、不该做的,李熠都做了个遍。
荣瑛动了动唇,只能寄希望于眼前的好友,“那我想见爹娘,你能帮我么?”
少年生了双妩媚多情的桃花眼,眉眼间皆是娇养出来的贵气,求人时没有低眉顺眼的样子,眉目间满是理所当然。
他从前就这样。荣家还是城主时,城里的子弟都以他为首,荣瑛指挥人理所应当。现在他不是城主之子了,就算知道求人要有态度,还是做不到放低姿态。
苏和假意为难道:“你也知道,我官职不大,想让你混进去…实在难如登天。”
黏湿灼热的视线在荣瑛身上涌动,少年毫无所觉,知道苏和没办法后,回了个“哦”,转身去了自己在苏府的暂时居所。
从小众星拱月长大的荣瑛对这类目光习以为常,苏和又收敛许多,他也只觉得有些不自在,闷闷地回自己房间,想旁得办法。
……如果他到李熠面前,说自己愿意给他端茶倒水、给他洗澡搓背,李熠会放过他吗?
荣瑛翻来覆去的想了半天,想不出着落。他想,他总不能一辈子都在苏和这过。
按照苏和的说法,自己算是朝廷命犯了,苏和还有官职,要是牵扯进来,前途都没了。
他想了半个晚上,直接拿着没收拾出来的包袱,跑到大街上去撞巡逻的士兵。
皇城大街上,昳丽如精怪的少年忽然闯到金吾卫面前,精致面容在火把映照下,仿若艳鬼在世,叫今日巡逻的侍卫四散逃开,独留荣瑛一人站在光秃秃的大街上,不知如何是好。
他摸摸自己的脸,自言自语:“……我长得很像鬼么?”
不可能。从小到大,上到爹娘,下到城中百姓,甚至外来的行商,都说他容颜绝色,世间再难寻第二个。
哪有鬼长得比他漂亮?
肯定是那群金吾卫心里有鬼,经不住吓,这才逃命似的跑了。
人跑了,荣瑛的计划落了空。他本来想自投罗网,想着父母在李熠面前有几分脸面,到底不会直接杀他。他再低伏做小,让李熠消消气,也能保住命。
荣瑛都打听到了。王因被杀,不仅是让李熠端茶倒水,他们家一直支持旁得军阀,王因还差点害李熠死于非命,这才被砍头。
再说,苏和之前也威慑过李熠,现在不也在当官么?
荣瑛思来想去,觉着自己保住命还是很容易的。
他四处张望,远远瞧见一堆红光跑来,一群人高头大马的将他围起来,搭起弓箭指着他。
少年站在原地毫无动静,一张秀丽的脸蛋朝领头看去,信誓旦旦道:“我是荣淮和徐妙的儿子荣瑛,我要见我爹娘!”
金吾卫领头挥挥手,叫人提灯来照亮荣瑛的面容和身形,仔细端详后,又叫手下立刻去请内侍。
……这人怎和画像一模一样?!
领头越看越不对,立刻问:“你年方几何?”
荣瑛答:“十八。”
十八岁,正是他消失的那一年。
世上本就有鬼神之说,陛下又承天起事,领头瞧着少年那张脸,不禁问:“十年间,公子都去了何处?”
荣瑛摇头:“只在山中待了十日。”
十日,十年。
倒像是入了棋局迷了眼,待回神时,世间已沧海桑田。抑或是被哪路神仙带走清修,躲过天下大乱,再出来享富贵繁华。
夜晚,本该安静的皇城焦躁起来。
皇帝牵了一直备在殿外的御马,卸了马鞍就往皇城门口跑,身后的内侍也立刻上马,嘴里咬着拂尘跟上,跑的气喘吁吁。
陛下正值壮年,宫内路又平坦,从寝殿到城门,不过半刻钟。
半刻钟,也足够领头确信自己的猜测,足够荣瑛心中生出疑窦。
他若只是个侮辱过皇帝的人,那便不必叫内官,直接带去天牢罚一顿就好。只是他还有算是皇帝支持者之子的身份,领头要谨慎些,先请示皇帝,那也情有可原。可他一不审问自己,二不扣押自己,反倒僵持着,到让荣瑛迷惑起来。
皇城守卫多是皇帝心腹,皇帝喜欢谁讨厌谁,他们不说一清二楚,可那些公认的、连苏和都知道的事,他们也应当知道才对。混到领头的人本就机灵,若皇帝真不喜自己,他身边的人第一个就要折磨自己,而不是这番局面。
苏和的话一定有问题。
他从山中出来,只知道父母做了皇帝的养父养母,不知道旁得,差点被哄骗了过去!
说不准皇帝看在他爹娘的面子上,压根没打算追究他,反倒要给他封个闲职当当!
荣瑛越想越觉着,本就是如此。
苏和哄骗他的话奇奇怪怪,瞧着合理,深思起来,却没个根据。好在自己聪明,识破了苏和的谎言,自己出来认亲。
只是待会儿见了皇帝,还是要认错的。
李熠毕竟做了皇帝,他不追究,不代表这事可以轻轻放下,只有自己主动认错,主动去领罚,皇帝心里才舒坦。
——皇帝都这样,小心眼,记仇,爱折磨人。
因而,远远听见马蹄声时,荣瑛一个转身,直接跪下来大喊:“陛下——”
他打好腹稿的词还没开始说,马背上的男人一个翻身,几个大跨步跑来,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火光冲天的火把顷刻湮灭,后头的甲卫立起盾牌,遮挡夜晚不存在的视线。
领头也下了马,缩在金吾卫的队伍中,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连马都被牵着屈了前膝,不给他看里头的情况。
荣瑛被挤得喘不上气。只是一瞬间,他鼻尖全是龙涎香的味,浓的呛人,偏生这李熠不知犯了什么命,一个劲的抱着他。他本就生得纤细,一盈不握的腰被李熠单手环着,还在往里收紧,积压着腹腔,憋得少年双颊酡红,眼带春水。
“陛、陛下……”
荣瑛大不敬地拽了拽李熠的衣摆,“要憋死了……”
李熠匆忙把他放开,荣瑛立刻就着姿势俯首:“陛下,草民刚刚一时情急,冲撞了陛下,还、还请陛下赎罪……”
跪下时,他的额头抵着李熠的膝盖,隔着薄薄的衬裤,李熠身上的温度从额头传遍全身,烫的惊人。
完了完了,李熠一定要发火了!
荣瑛欲哭无泪,身子伏得更低了些。可怜他从未如此卑微的下跪过,跪姿歪歪扭扭的,手也摆的不对,娇气的覆在李熠的毛领披风上,膝盖因着地上凉,脚尖用力,提了起来,显得腰细臀翘,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
额头的温度更高了些,荣瑛跪不了太久,偷懒似的将前胸伏在地上,被李熠一把捞起来,趴在马上,颠簸的晃着。
还好晚饭没吃太多。荣瑛暗自想,不然这会儿要是再吐了皇帝的御马,死罪能免,活罪难逃。
颠簸地晃了几下,荣瑛不适地干呕,又被李熠环着腰,一手安在马前坐着,倒是体验了把在皇城中纵马的待遇。
也算值了。
从前老皇帝在的时候,荣瑛进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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