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的梅花落在柔顺的浅栗色发丝上,余容抖了抖头,又有几朵花瓣扑簌飘落。
“羲姑娘,你还好吧?”
望着出现在面前的人,羲有些怔愣。
她的心跳还未平缓,胸口的怒火也没因为那一脚而熄灭,在面前人关切的眼神中,只低下头去,用力地压轻呼吸。
半晌,她按住隐隐发抖的右腿,低声道句无碍。余容又道:“这梅林很怪异,应该是被布下了阵法,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闻言,羲想起此行目的,问道:“我听说有一人受伤了,担心是你才找进来,所以你有没有受伤?”
余容道:“我确实受了点轻伤,但已经不碍事了,而且其实我是看见你……先不说了,这里不宜久留,你还是快离开吧,我从另一个方向走。”
见他转过身,羲扯住他的衣袖:“不急,国师尚在附近,你身上还有血气,现在离开恐有危险。你方才说看见我什么?”
余容回过头来,道:“我是看见你进来了才跟来的。”
羲讶问:“跟我?你在我之后来此?”
余容点头:“我受了点伤,从湖上逃出之后躲在湖边,看见那位国师同你说了什么,随后你就跑进了梅林里。我感觉这梅林很奇怪,担心你有危险,就悄悄从另一处进来找你。
“可我进来后没多久就觉得一阵头晕,四周的路变得很奇怪,更奇怪的是我明明看见你进来了,却听不到其他人在林中走动的声音,我想一定是那国师又在搞鬼,想拿出防身的辟邪铃铛,突然……”
这段话听得羲眉头频跳,余容说他是看见她进入梅林之后才跟进来的,可吴映山却说贼人已在梅林之中,怎么回事?这法阵应是吴映山布下的,可他明知林中有险,又为何要让她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独自进入?
这般思忖着,身旁人的话匣子关上了,羲抛去脑中疑问,接道:“突然,怎么了?”
余容露出一个犹豫的神色,好像自己也觉得接下来的话站不住脚。
“突然腿上的伤口疼了一下,我的头立刻不晕了,我低头看见一个灌木丛,它刮到了我的伤口。”
羲沉吟道:“这梅林被布下一种迷人神智的阵法,此类阵法存在疏漏,疼痛是一个破阵方法,而且即便你没被痛醒,它的效力也维持不了多久。”
余容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道:“我再抬头就看到你一直在原地打转,想着能否用同样的方法把你唤醒,但没等我动手,你就自己踢倒了一棵树。”说到这,他小声地鼓了鼓掌,“我就说过你很厉害的。”
羲有些不好意思,余光瞥见地上那棵倒黴的梅树,心道罪过罪过,便又把它抱起来,插回了地上。
余容:“……果然很厉害。”
*
羲从梅林中走出的时候,吴映山竟还等在不远处。
夜光微弱,羲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他奔上前来的速度倒是快得惊人。
不等他发问,羲便垂下头,懊丧地道:“国师大人,我进了梅花林,找着找着便迷路了,没能抓到贼人。属下无能,请大人责罚。”
暴脾气的老头却罕见地没发火,面上甚至挂着几分慈祥:“唉!那贼人身法诡异,诡计多端,想来是早已逃到别的地方了。不过,我问你的是另一件事,你在那梅林中,有何见闻?有何感受?通通向我道来。”
羲佯装仔细回忆道:“我进了梅林,走着走着,感觉头有点晕,再看四周景象竟都一模一样,分不出哪里是来路,哪里是去路,只得不停地走,可走来走去,还是回到了原处,心中十分紧张,登时头更晕了眼更花了,然后我就快跑,跑来跑去——”
“打住打住,说说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一急,不小心被什么绊到摔了一脚,再爬起来,突然发现有条路看着熟悉,我便顺着此路逃了出来。”
吴映山抚掌大笑起来:“不错,不错……果真如此啊!”
羲用双臂环抱住自己:“大人,我这是遇上鬼打墙了吗?好可怕啊。”
“瞧你那怂样,你自己还是个修士,怎能如此胆小无用!”
吴映山骂了一句,但语气里仍有笑意,“以五感诱之入阵,察觉异状方可出阵,你的经历,只是我新研究出的一种阵法罢了。它对人不会造成什么损伤,却足以困住入阵之人片刻,在埋伏贼人这方面能派上大用场。”停顿片刻,又道,“此番虽然没什么危险,但你也算有功,将来若有贼人因此落网,可以额外赏你五两银子。”
羲手指微松,压着声音道了句多谢大人。
吴映山这番话说得煞有其事,但只能骗过他眼中那个一无所知的蠢货。迷魂阵早在十几年前便被列为禁术,相关记载能毁则毁,这老头不知从哪找到了布阵方法,竟然有脸谎称是自己发明的?
至于进树林搜贼人则无非是个幌子,他当然不相信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符修能抓到手眼通天的盗宝贼,只不过是初次布下此阵却不知成效,随手找了个人来试试罢了。所谓“没有危险”更是一派胡言,阵法之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这种大型法阵,稍有差池便是致命之害,但他不在乎,这个活下来自然好,这个死了便换一个。
……在这些人眼里,别人就合该为他们的所谓“筹划”以身铺路。
羲用手指死死抠着衣袖,只听对面又响起声音:“你还杵在这干什么?快去抓贼!抓不到就去找丹琼,让她看好你,不许一个人偷懒!”
羲点点头,装作害怕地跑远了。
冷风刮得脸刺痛。
她边跑边想,这里真的不是好地方,不如回到那个与世无争的小门派。忘恩负义也罢,不堪一用也罢,至少什么都不用面对,还能靠符咒化出的甜水聊慰余生。
羲在浓重的夜色里没有方向地跑着,漫长的宫道仿佛无穷无尽,再怎么拐弯也没有出去的路,很久后,她气喘吁吁地靠在墙边。忽地,黑暗里伸出一只手牵住了她的衣角。
羲扭过头去看,余容——或者说穿宫女装的漂亮余容——正温温柔柔地看着自己。
“这位道长,虽然您有国师特批的通行令,也请不要这般在宫中奔跑,当心冲撞了哪位睡眠不好的贵人。”
皇宫庞大,没料到会遇见他,羲很是讶异,看了看四周,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跑到昨夜揭穿他真面目的院子附近了。
她尴尬地道:“抱歉……”
“道长是不是饿了?”余容轻声道,“请跟我来。”
他牵着羲的袖角,带她进了院子,走进一间散着油香的房间。进入之后,羲才发现这是一间庖屋,虽然不大,也没点灯火,却很温馨,房内比外面暖和不少。
余容站在门口,谨慎地环视一番,确定四下无人,才小心地锁上门。两人靠坐在一张桌子后的墙边,余容清清嗓子,恢复了原本的声音。
“羲姑娘,怎么又来这里找我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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