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及此处,她面色却平静下来,抬眼看向琴古,回答了他之前的疑问,“害死元宝的人,是当时所有的龚家人,但是其他人要么死了,要么找不到了,就算杀了她一个,也不是真正的报仇。而且,说到底,害死元宝的人里,也有那个没用的我。”
她又道,“而且,陈小草……一个从来都没活过的人,杀了她,反倒像是成全了她。”
旁边三人俱是一愣。
龚老太太从没活过吗?当然不是。可她直至濒死时刻才记起自己的名字,也许从她失去名字、至她重新捡起名字的很长时间里,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又或者,她一生都从未知道过。
如果十六年前,元姐没有拼死反抗,元宝没有舍命护她,会发生什么?也许莫沙子真会成为下一个龚家夫人,也许连这都不如。但那一切都没有发生,此刻,这个鲜活、强大的女子伫立三人面前,正因她曾无所畏惧,正因她曾有一位愿为她无所畏惧的家人。
是两个绝不认命的生命,共同改写了其中一人的命运,让她真正地活下去。
元姐从木车中掏出一只扁长的机关盒,道:“元宝为救我死了,我永远不会放弃复仇。以后,我会走遍这世上的每一个角落,救下所有和她一样的动物们,惩罚那些不把她们的性命放在眼里的人。”
羲看向那只熟悉的机关盒,想起它曾给自己带来的惊慌、痛苦乃至怀疑人生,不由得释然一笑。她道:“你没有对不起你的师娘,拿她教给你的这身本领,去惩邪除恶、祜佑生灵,去活得恣意痛快,她知晓后,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元姐看看她,再看看余容,又看向她。
“我收回前面的话,我不讨厌你们了。真心的。”
羲和余容展颜而笑。元姐将最后一箱杂物搬上车,一吆喝,芋头便领着七猫七狗蹿进那小房子一般的木车厢。
元姐关上厢门,坐在前面,按动车头上的几个按钮,这架世间绝无仅有的房车,便向着门外缓缓驶出了。
羲三人帮她推过一段狭窄难行的乡道,来到一条通往远方的、宽阔漫长的道路,便松开手。明亮温暖的日光下,木车渐渐行远,元姐没有回头,只挥挥手:“走了!”
喵声汪声随之响起,似在跟着她一起道别。
*
“各位朋友,各位乡亲,今晚咱们齐聚于此,是为了向保佑咱们成纪四年的公子表示感激和不舍!现今公子又带着两位少侠彻底把雷除去了,真是咱们成纪的大恩人哪!来,大伙一起干了这碗酒!”
堂下众人齐声欢呼,碰碗畅饮。人前,羲尴尬地看着面前的一大碗酒,愁眉苦脸,犹豫一番,正要将其端起,斜里冒出几道似有若无的淡色灵光将那碗缠住了。
她扭头看向身旁,琴古刚和成纪百姓对饮一碗,随即又拿过她面前的碗,十分客气地同人饮下。
羲刚想把余容的酒也端给他喝了,却见余容正看看嗅嗅尝尝,又看看嗅嗅尝尝,抬头默念:“粟米,桂花……不,好像是糯米?不不不,还是粟米……”
看他这般认真,羲有些好笑,尴尬感略微减轻了些。又见座下有几位衣着华贵的少女正掩面痛哭,羲心下好奇,本想待会离开后去问个究竟,却见那几位少女抬头看向琴古,迷蒙泪眼中尽是哀怨不舍,羲顿时明白了七七八八,心中暗叹一声。
少女们注意到她的眼神,犹豫一番,推出一人挤上台前来,抹着泪道:“大侠姐姐,公子跟了你以后,你可得好好待他,绝不能厚此薄彼,寒了人心……”
羲大吃一惊:“我帮了你们,怎能恩将仇报?”
这名少女抽噎着退下了。一旁的余容已经琢磨着喝完那碗酒,好奇地凑上来,问:“她怎么哭得这么伤心?是不舍得我们吗?可是我们和她根本不认识啊。”
羲赶紧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嘴边:“嘘,小声些别被听到……好看又厉害的人物,就是很容易得到大家的仰慕,不需要相熟的。”
余容恍然大悟,笑弯了眼睛:“那她们一定是在舍不得你了。”
羲一愣,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好在那边琴古已经寻了个“不可误了练琴的时辰”这种莫名其妙的由头告辞,而县令等人竟然也都信了,纷纷洒泪作揖拜别。琴古拉过羲和余容,如谪仙般飞身跃向夜空,只留人群发出阵阵惊呼。
三人落到北斗阁院外的桃林中,此地偏僻,终于不必再受推杯换盏之累。羲揉着还在嗡嗡响的脑袋,叹道:“庆功宴怎会是这种庆法?我空着肚子过去,居然只有一碗凉酒。”
琴古随手从身边桃树摘下一颗饱满圆润的桃子,递给她道:“之前收到的食物,我都给了县令,让他发给有需要的人,所以他以为,我们修士是不吃东西的。虽然修士更不该喝酒,但他不知道,认为那是最好的东西。吃这个吧。”
羲摸了把桃子的外皮,光滑干净,便张大嘴巴咬下一块。
但只嚼一口,她便僵住了。
这冰冰凉凉的桃子简直像块烙铁,果肉触及她腮边的时候,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狠狠烫了她一下!但此时已经晚了,汁水早已蔓延满口,酸得她牙齿都要掉了舌头都要麻了嘴巴都要炸了,酸得她囫囵吞下后,大着舌头瞪琴古:“你!!!”
琴古又摘下一只桃子,面无表情地嚼嚼嚼,道:“不甜么?”
羲被气得够呛,她当然不会傻到再去咬一口对方的试试真假,此人摆明了是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用力把手里的桃子扔出去,没想却正好砸中一棵树,这桃子又弹了回来,“咚”的一声蹦到余容的脑门上。
余容猛地一惊,羲也吓到了,忙问道:“没事吧没事吧?”
余容揉着额头的红印,晃了晃头,道:“没事的……刚才觉得头好晕,都听不清你们在说什么,现在一下子清醒了。”
琴古默了片刻:“不愧是六月岛医师,真是灵敏。这酒便是寻常小儿喝下两碗,也不耽误他们玩乐打闹。”
换言之,你这个人酒量也太差了吧。
不过事实究竟如何,恐怕无从考究。毕竟羲自己没有喝,缺乏主观感受,但琴古这个为了让别人吃一口酸桃而自己吃了一整个酸桃的人,显然也并不可信。
羲想了想,觉得余容可能确实醉得不轻,于是扯扯他的衣袖:“回去休息吧。”
余容又晃晃脑袋,笑道:“没关系,现在,好了。你们刚才是在吃桃子吗?为什么不给我吃?”
看起来并不像是“好了”的样子,羲摊开两手给他看:“吃完了。没有了。”
余容哦了一声,不说话了,却低头去看脚边那个刚干了很多坏事的桃子,羲赶紧飞起一脚,把那坏家伙踢远了。
随后她又喝止了要从树上再摘一只的琴古。琴古状似无辜地叹了口气,问:“接下来你们要去太湖?为何?”
羲道:“余容说六月岛可以给我提供一份高薪稳定又轻松的工作……”说到这她猛然想起,斫琴的生意早上刚又谈妥,现在她已经拿到足以偿还债务的定金,完全不需要再去六月岛上工了啊!
这太湖,显然是不必要去了。
可是如果不去的话,余容不就……要和她分开了么?
羲一时有些发怔,却听余容道:“不回去,也可以的。”
她睁大双眼,侧头看去。余容正揉着额角,看起来有些不适,似是在努力维持清醒,他道:“你们决定去哪,我和你们一起,六月岛,我回去,也没有什么用处。”
羲和琴古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六月岛世代隐居,十分低调,但四界中见多识广的人士,不少都听闻过关于其的传说,无非就是“某个被断定患了绝症时日无多的病人、从六月岛出来之后好吃好喝地活了几十年”,或者“伤到五脏六腑都流出来了、但是板板正正从六月岛上走出来了”之类的。若有人病到无路可走、或是伤势万分紧急,哪怕只对其提一提六月岛的名字,此人没准也能多撑一会。
在羲的印象里,曾经的余容,绝对算得上岛上医师中的翘楚,无论多么怪异棘手的杂症,似乎对他来说都不算难题,笑眯眯地就把救命良药开出来了,这一点也能从白央口中得到证实。
可是这样一个人,醉酒后的真心话是,他对六月岛没什么用处了。
羲沉默片刻,喉头滚动,最后道:“出去走走也好,外面机缘多,说不定就能帮你把记忆找回来,而且也能遇到很多江湖医师,学到更多东西。”
余容用力点头,也不知是真听进去了还是醉得糊涂。琴古道:“你是我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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