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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17 画生画灭

思索期间,幻境已经飞速来到了次日清晨,羲揉揉额角,在季父季母的耳提面命下赶至吕隽的画院。

不知是出于谨慎还是炫耀,这夫妻二人也一同前来了,进门便对着吕隽的画赞不绝口,还特地挑了最大的一副买下。吕隽把画的价格定得很低,季父非要多给,吕隽便道过谢,招呼院中两位正在打扫的画童来收下。

画童感激地对季父道:“多谢大人!难怪公子会愿意把画卖给您,您果然是气度不凡啊……您不知道?我们吕公子的画不是谁想买就能买到的,所以外面才会把价格炒得那么高。”

季父闻言更是抚掌而笑,看向吕隽的眼神更添欣赏。

羲杵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客套不停,有点想笑,她能看出吕隽隐隐透出的不耐烦,想来他之所以愿意把画卖给季父,只是为了降低其的戒备罢了。

几个来回后,季父总算回到正题:“吕先生,小女就劳烦您多费些心思了。这孩子天资平庸,做事三心二意,从前从没学出点名堂来,有您赏识她,我和夫人终于能放心了。再过两月是家父七十大寿,届时我让小女现场作画一幅,也好一改旁人对她的成见。”

吕隽微微笑道:“季大人客气了,二位把女儿放心交给在下即可,在下绝不会让各位失望的。”

季父季母感动地回府了,吕隽命画童看好铺子,领着羲进入后院的书房。

季家还有两名家仆也想跟进来,但吕隽以作画需要清净为由拦住了他们,客客气气地将其安置到隔壁休息。

书房落座后,吕隽简单地讲了几句作画要领,便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羲装作没看见,拿起笔随意地画起来,她也不在乎画得好不好,想到什么就画什么,不知不觉便画了一排胖麻雀。

吕隽被她的画吸引,温声道:“鸟儿,会让人联想到……天空,飞翔,和自由。但说到自由,就会让人想起它的对立面,束缚。”

他又在故意引导了。羲毫不在意地道:“也可以想到其他的,比如顽强的生命力。”

吕隽默了片刻,叹道:“生命么?那也要看是怎样的生命吧,若是身不由己地活着,毫无意义地活着,闷闷不乐地活着,难道不是很煎熬么?”

羲道:“这就因人而异了,依我看,好死不如赖活着。”

吕隽笑道:“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好好地活着,自由自在地活着,顺心如意地活着。这并不难,只是需要一些窍门。”

羲没有接话,继续装作很认真地挥动画笔。

书房内陷入沉默。直到她已经画了满满一页的麻雀,再补上乱七八糟的枝条,一旁坐着的人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季姑娘,我记得你昨日对我说了一些话,我们在此见面的目的,没有这么简单吧。”

羲哈哈笑道:“吕先生,您忘了我爹娘的嘱托了吗?我已经想通了,还是不要忤逆他们。”

吕隽道:“……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他站起身,面上仍带微笑,气息却十分冷淡,“我只和心志相通的人共同作画,姑娘请回吧,日后就不必再来了,我会和姑娘的家人解释清楚,是我画技不精,教不好你。”

闻言,羲略微松了口气。

事情居然比预想的还要顺利许多,吕隽轻松地放过了她,还能帮她应付季家人,真是周全又体贴。她起身道谢告辞,神清气爽地走出书房。

吕隽找到隔壁的季家家仆解释一番,那两人露出略微为难却又果然如此的神情,叹着气去院外取车马了。

小院里便只剩羲和吕隽二人,还有许多正在晾晒的画,忽地一阵暖风拂过,有几张画被吹向半空,羲顺手帮忙捡了一下。

也巧,其中有一副正是她曾临摹过的《落日春水图》——青山,红日,紫雾,金水。

还有一个身着黄衣的人。

重新看到它的一瞬间,羲脑中猛然一亮。之前她只把画中人当作一个随意虚构的形象,如今却知并非如此,这个清瘦飘然的背影……分明就是长生!

这倒也是奇怪,吕隽的画,没有画他自己,反而画了另一个人。而且他还总在别人的入梦之画上添加长生的身影,使得每个入梦者的幻境中都有长生的存在,但其实……好像没发挥什么作用。

羲觉得困惑,想到反正此处是斗雪的梦境,和面前这个虚假的吕隽多说几句话也不会有事,反而能多少打探出一些消息,于是直接问道:“这是长生,你为什么要画他?”

吕隽停下捡画的动作,缓缓站起身。

他面上没有微笑了。

羲下意识地后背发紧,暗觉不妙,讪笑道:“我可能看错了,长生是……是我的一位朋友,我看这幅画里的人和他有些像,才多嘴问了一句,可能是巧合吧。”

话落,“咯吱”两声,通往铺子的前门和通向小巷的后门都关闭了,一道常人无法看见的屏障将小院和外界隔绝。

吕隽捏着一张灵符,淡淡地道:“你在说谎。他没有你这个朋友。”

非常笃定的语气。羲道:“若是说谎,我怎会仅凭一个背影就认出他是长生?我还知道他年岁不大,身高与我相仿,有点腼腆但很爱笑……你又是他什么人?凭什么断定我和他不是朋友?”

吕隽盯着她,水色的眼眸泛起波澜,许久后他低声道:“你,何时何地,与他相识?”

羲皱眉道:“阁下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如此自顾自地提问,恐怕有些无礼吧?”

吕隽道:“你很奇怪……你今日的状态和昨日完全不同,性格不同,言行不同,眼神不同,气质更不同,此外,你的画画得还不错,完全不是他们口中的‘一窍不通’。你不是真正的季璟红吧,冒名顶替,是她授意过还是你自作主张?她的家人知道吗?”

他居然发现了!

羲很震惊,没想到幻境中的吕隽竟会聪明敏锐到这般程度——但最关键的还是她大意了,她从始至终就没把这里除了斗雪以外的人当作人,总觉得他们不过是无足轻重的提线木偶,甚至存不存在都不重要。

可话说回来,为何这一次的幻境中,发生了这么多与斗雪完全无关的事呢?

就算斗雪因为神识虚弱时常陷入沉眠,无法控制梦境的发展,但她没见过季璟红和家人相处,更没见过季璟红和吕隽相处,如今幻境中发生的一切……似乎早就超过了她应该知晓的范围。

斗雪的梦境为何会混乱到这般地步?

还有,羲认为现实中的吕隽温和平静,即便事情超出他的预料,也不会表露出明显的恶意,但此刻她面对的这个人,却给人感觉凌厉许多。

想来是因为斗雪内心对吕隽的恐惧太甚,才会无意识地将其塑造成一个聪明绝顶、可怕至极的咄咄逼人的形象,在她的梦里为祸四方。

这可真是有些糟糕了……

羲压下忧虑,轻哼一声:“我和昨日不同?你不觉得你和之前也是判若两人吗?我只是随口问了句话,你就这样疑神疑鬼,一点礼貌也没有!”

吕隽毫无歉意地道:“抱歉。请回答我:你与他,何时何地,结识为友人?”

羲叉起手臂道:“你先说。”

吕隽点了点头:“我是他的……友人。至交。现在,你可以说了么?”

他语气中尽是不耐和威胁,羲知道自己不能再回避,按照季璟红昨日表现出的性子,她早就应该爽快地讲明前因后果,若是此刻迟迟不说,吕隽一定会彻底认定她是假冒者。

但她刚想回答,又是一梗,这要怎么说?

她和长生只在不同的幻境中认识,而且认识得莫名其妙,有时是共闯江湖的旅友,有时是一起习字的同窗,还有时是作为佩剑会被对方整齐地收纳这种奇怪的关系……

但这所有的身份都是假的,因为它们都是羲和斗雪的梦境给长生安排的假身份,不能作为回答。羲只好尽可能地含糊道:“就是前段时间,买画认识的,我和他的品味挺相似,多聊了几句。”

她没有说具体时间,也没有说详细地点,编了个“买画”的借口,是因吕隽说过他们二人是友人,觉得长生应该也会对画感兴趣。

言罢,吕隽很久都没有动作。

羲微抬眼帘,谨慎地瞥过他的神情,很不耐烦地道:“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我爹娘还等着我回家呢,真是的,估计又要挨骂了……”

话音未落,她面前闪过一道蓝光。

这灵光是直冲她脑袋刺来的,被她下意识躲过了,若换个普通人,怕是早已当场掉了半张脸!

这一躲羲算是彻底暴露了,但无所谓,若非对方有十足的杀意,绝不会下此狠手。

又是几道刀刃般的水流划过,她翻身避开,微愠道:“你是不是疯了?敢对我动手,季家一定会通缉你!”

吕隽控符的手毫无停顿:“这些你就不必多虑了,活人才有机会解释。”

眼花缭乱的水刃回旋着袭来,羲闪身躲到画架后,水刃砍断了挂画的绳,斩裂了许多幅画,纷纷扬扬的纸张漫天飞舞,像是无数个世界碎裂开来。

羲心里泛起惋惜,但毫不留情的水刃令她顾不得多想:“为何杀我?就算我不是真正的季璟红,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吕隽道:“你是真是假与我无关,但你触碰了不该插手的事情,这就不对了。你不想死?那么,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

羲知道这另一个选择是什么。

饮“水”入画,在梦境中忘记一切,身死魂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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