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沉沉的正殿内,空空如也的双层冰玉匣静落于殿心。
阿栖双膝抵着冰冷的地砖上,头颅沉重得抬不起来。身体里的那股浊气还在乱窜,像一头野兽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他的意识半醒半迷,眼前光影重叠、天旋地转。
下一瞬,破风之声骤起!
几道白光擦着他耳侧过去。
紧接着是“叮”、“簌”、“恰”、“啪嚓”,几声脆响,有什么东西掉在他脚边。他低头去看,可眼前发花,只模糊辨认出几样东西的轮廓,一支短箭,一枚定符,一截铁刺。它们安静地躺在地上,离他的膝盖不过半步远。
然后他正前方视线里出现了一抹颜色——月白道袍的衣角,垂在他面前。
林恒的本命灵剑已然出鞘,三尺清光静悬在他身前。
“林宗主,你让开!”有人高声开口。
阿栖被林恒护在身后,分不清这些声音分别出自谁,但无数质问、斥责和劝诫都严肃地砸落下来。
“异种染身,当即刻除祟。你身为宗主,岂能徇私包庇?”
“他吸了浊气,你应该清楚。若不现在制住,难道要等他屠戮山门、祸乱群山!?”
“林恒,他虽是你的弟子,但现在已然是个异种。若你不忍动手,还望你退至一边,交予我们处理”。
阿栖跪在地上,听着这些话,他觉得很冷,明明是初夏,居然还是这么冷,早知道应该听杜若师姐的话,多穿一件的。
秦长老见事态如此,立刻起身,“宗主!此子来历不明,性情孤僻,行迹更是诡异,入门以来便处处反常!”
“寻常凡人绝无吸纳浊胎的体质,他没有灵根,却能一口吞掉荒古浊气而没有当场暴毙,足以证明他修习了阴邪邪法!更何况这相貌又与你兄长如出一辙,天下哪有这般巧合?此人定是别家蓄意安插的细作,潜伏我青岚,伺机再次引浊乱山!”
一众执法执事纷纷附和,愈演愈烈。
立在殿侧的皇室御使,自始至终冷眼旁观,面容冷峻。
面对满殿汹汹人言,阿栖听到身前的人静静开口:“他不是。”
“你说不是就不是!?浊胎入体,方才所有人都亲眼所见。这种邪物,青岚宗也敢留?林恒,你收他入门时,知不知道他连灵根都没有?知不知道他会吸食浊气?就单凭一副面容,你居然什么都不顾了?你问问你自己,你还配当宗主吗!”一道尖锐声线骤然拔高,满是责问。
“涉乎浊气,你怎能置满殿安危于不顾!你难道忘了七年前那场浩劫?忘了满山尸骨?忘了枉死的同门?忘了你亲生父亲惨死在血海?”
话音一出,大殿又嗡地炸出议论。
秦长老声音发颤,逼视林恒:“血海深仇未报,同门尸骨未寒。青岚宗重建七年,守正修身!宗主,你当真要任由这一切付诸流水,重蹈昔日覆辙吗!”
林恒表面不为所动,他没有回应众人,而是转身蹲下。
阿栖的视线终于能对上他的脸,可他看不清。眼前人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好像,他的嘴唇抿得比平时紧。
“能听见我吗?”林恒问。
阿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在我后面。别乱看。”
阿栖原本死死按在心口的手,颤巍巍向着林恒伸过去。
林恒见他抬手,以为他是要借力起身,下意识伸出手,想托住他的胳膊扶他。
阿栖也确实是想拼尽余力想要站起,他脊背用力向上一拱,整个人往上拔了半寸,可下一刻,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殆尽,整个人又往下掉。
林恒的手没撤,他顺着阿栖下坠的动作弯下腰去,一只手拖着肘弯,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缓冲他坠地的冲击。
阿栖轻声落地后,不知所措的手掌,求生一般,紧紧攥住了林恒的道袍衣摆。
少年手指用力绞着那块月白色布料,不肯松开半分,手心浸满的虚汗,洇开一小片暗色痕迹。
等他喘息了几口,身体不再剧烈发抖后,眼前那双扶着自己的双手才慢慢松开。
林恒就这样带着这一份拉扯,缓缓直起身,重新转过身,直面众人。
“我没有忘。”林恒的声音在正殿里响起。
“同门鲜血,家父之死,我一刻都不曾忘记。”
“正因如此,我才绝不能在此刻、在此地,斩杀他。”
林恒目光凛凛,语速平缓,“荒古浊胎积蕴千年,戾气极暴。此刻他浊气刚入经脉,正处于躁动反噬的临界状态。”
“今日满殿都是六宗精锐、满堂的后辈弟子、皇室权贵尽聚于此。若是诸位强行出手、仓促镇杀,只会激化他体内胎毒,到时候浊气蔓延,满殿无人能够幸免。”
“如今他神志清醒,是唯一可控、可探查的窗口期。”
秦长老:“林宗主,你说他神智清醒,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凭哪一条、哪一据,断定他此刻清醒?”
阿栖跪在地上,攥着林恒衣摆的手又微微收紧。
林恒看着秦长老,“方才,我问了他一句。他点了头。”
“点头?”旁边一名执事皱眉,“点头算得了什么?他方才还跪在地上喘气,谁知道是本能还是清醒?”
林恒:“呼吸是本能,点头从未听过是谁的本能。”
执事:“重点是这个吗!”
秦长老:“就算他此刻清醒,那又如何?你凭什么断定他往后不会失控??”
林恒:“凭我是青岚宗七年前浊渊浩劫还活着的人。”
“大战中被侵体的修士是什么样子,我比在座的都无比清楚。”
“天下无人比我更恨邪祟,更能辨察真假虚实了。”
“诸位,我林恒,自执掌青岚以来,所有浊祸隐患、异况灾变,皆是我一手平定,没有一件是出过差错的。”
“若你们不信这个孩童,可以信我。”
“今日我毕生修为立誓——
我若判断有误、识人偏差,所有罪责由我一人独担,绝不牵连山门半分!”
大殿安静下不到片刻,议论声再次响起。
林恒继续开口:“我会带他去禁思崖,那里远离宗门主脉,是青岚的封灵阵基。崖壁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道可通。若他体内浊气失控,崖底也能锁住外溢浊息,不会伤及无辜。”
“由我一人亲自驻守崖口。我会倾尽一切办法,压制或是拔除他体内浊气。”
“我要证实的,是他能不能救、能不能控、能不能根除隐患。”
某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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