涔愔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奶奶家的院子。还是夏天,蝉鸣从院墙外的梧桐树上铺天盖地地灌进来,泡在阳光里的水泥地面烫得发白。她蹲在院子角落的水龙头下面玩水,塑料盆里的水花溅得到处都是,顺着地砖的缝隙流成细细的溪流,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像碎银子滚了一地。
奶奶从屋里走出来,脚步慢慢悠悠的,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奶奶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涔愔没回头,只听见奶奶忽然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和谁说话。涔愔偏过头去问:"奶奶你说啥?"
奶奶蹲下来,枯瘦的手指握住她的右手腕,把她的手掌翻过来。涔愔低头,看见自己的掌心里那道银纹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像一滴凝固在皮肤上的水银。奶奶的拇指沿着那道纹路轻轻刮过去,动作很慢,很轻。
"这个东西啊,"奶奶说,"在挑人呢。"
涔愔想追问"挑什么人",但蝉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刺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伸手去捂耳朵,再睁眼时,院子、奶奶、西瓜、塑料盆全都不见了。她站在一片银白色的虚空里,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面八方只有均匀的、柔和的银光,像被浸泡在一整颗凝固的光核内部。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银纹还在,但它不再只是一道掌心的纹路了——整条右臂都是银白色的,皮肤透明得像薄玉,能看见里面那些银色经脉在缓慢地搏动,从掌心一直延伸到锁骨,像一棵树的根系在她皮下扎稳了。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经脉随之搏动了一下,像有一只心脏嵌在她手臂的某个位置上,在替她泵送着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极远的,像从银白光的最边缘传过来的,被整片空间层层递送着送到了她耳边。那个声音很温和,不太像人声,更接近某种被翻译过的振动——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对她说话,声波穿过了一片很厚的液体,抵达她面前时已经被柔化了棱角。
"你感觉到它了吗?"
涔愔的呼吸停了一拍。那个声音问得很平淡,像在问一个习惯了的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感觉到什么?这片银白色的虚空?手臂里的搏动?还是别的什么她还没有察觉到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反问,但声音比她快一步,再次传来:"它在你来的那一天就在等你了。你感觉到它了吗?"
涔愔低头看着自己透光的右臂。那些银色经脉还在搏动,节奏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被那个声音唤醒了注意力的活物。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在加速,跟经脉的搏动逐渐错开了半拍,像两条原本重合的线开始朝不同方向偏移。
然后那个声音说:"明天再来。"
银白色的虚空从边缘开始碎裂。像冰面被石子击中,裂纹从她的视野边界向内蔓延,把整片银白空间分割成无数细碎的碎片,每一片里都映着她自己右臂发光的倒影。那些碎片之间透出另一种颜色——深沉的、温暖的暗金色,从裂缝中缓慢地渗进来,像黎明之前从云层缝隙里漏出的第一缕光。
涔愔猛地睁开眼。
"呼——"
她喘了一大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卫衣湿透了,黏腻地贴在脊椎上。窗外天光大亮,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正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周念听见她突然的吸气声转过头来,把手里半啃着的饼干放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做噩梦了?"
涔愔的视线还飘在半空没有落回实处。她的瞳孔在日光下微微放大又收缩,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到周念的脸上。她感觉到自己右臂的皮肤下面,那些银色经脉正在缓慢地消退热度,像退潮的海水从沙滩上撤走,留下一片潮湿的、温热的余韵。
"做了一个梦。"她说,嗓子有点哑,"梦到我奶奶了。还有一些别的……银白色的空间里有人跟我说话,说明天再来。"
周念没有急着追问,只是顺手把她搁在窗台上已经凉透了的水递过去。涔愔接过来灌了一口,凉水划过喉咙的时候把残余的窒息感冲散了一些。她把水瓶放在膝盖上,闭了闭眼,然后睁开。
"不是噩梦。"她更正了自己的说法,"也不算美梦。更像……提醒。"
"谁提醒的?"
涔愔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银纹安静地亮着,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刚才梦里那个声音的质感她还记得——被柔化了棱角的、穿过厚厚液体的、远远地传来的温和振动。那不像肖春明的声音,也不像她在地下穹顶里听到的那三个声音里的任何一个。那是一个新的声源,某种她还没有正式接触到的东西。
她把右手的银光收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光比昨天亮了一些,副本的第二天正午,光线正浓,灰白色的天空中有一层极淡的暖色调正在缓慢渗透,像有人在天幕后面调试光源的色温。她的视线越过宿舍楼的屋顶,落在远处图书馆的尖顶上,又越过图书馆,落在更北边那片圆形草坪的方向。
"我想去北草坪看看。"她说。
林芝从桌面上抬起头来,表情微微意外:"北草坪?那里什么都没有。"
"地面上什么都没有。"涔愔把窗台上的水瓶拿起来又放下去,动作不紧不慢,"但地底下有。肖春明的地图里那个'圆形废墟'的地面位置就在北草坪。我想去看看地面上的状态——土质、植被、有没有后来填埋的痕迹。如果我们将来要走地下通道抵达核心,地面上的入口位置能帮我们规划路线。"
"现在是白天,投影活动受限,北草坪离图书馆不到两百米,相对安全。"周念放下笔记本站起来,"去几个人?"
"我、周念、张薇。"涔愔点了两个人的名字,然后看向秦璐,"你和林芝还是留在这里。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你们能守住这个据点。"
秦璐没有异议,只是把门边的位置又让出来了一些。张薇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下摆沾的灰,冲涔愔点了点头。
三人从B-305出发,沿着教学楼走廊朝北面移动。张薇在队伍中间,异能气味追踪始终维持着低功率运转。每走过一段路她都会轻微地抽一下鼻子,然后摇一次头——正常的建筑气息,正常的风向,正常的灰尘味道。没有异常。
"气味追踪是什么感觉?"涔愔边走边问。
张薇想了想:"像……能看到空气里飘着一层彩色的丝线。不同东西的味道颜色不一样——新鲜的气流是淡蓝色,灰尘是灰棕色,人的体味是暖黄色的。我走在你们后面能看到你们留下的'轨迹',暖黄色的飘带一样,拖在身后慢慢散开。"
"那你在副本里有没有闻到过非人类的颜色?"
张薇沉默了一拍才回答:"昨晚你们去图书馆的时候,我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闻到了一种暗灰色的味道,从B-310门缝里渗出来的。那种颜色我没在任何正常地方闻到过。不臭不香,但让我后背发麻。我后来没敢再靠近那扇门。"
涔愔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没有继续追问。她们绕过了教学楼东侧的拐角,视野骤然开阔——北草坪在面前铺展开来。一片大约足球场大小的坡地,表面覆盖着一层枯黄的草皮,在灰白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干燥的、缺乏生气的色泽。草坪中央长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冻成暗褐色,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整片草坪看起来跟校园里任何一处绿化带没有任何区别,平静、普通、安静。
但涔愔走到草坪边缘时停住了脚步。
她的右脚踩在草坪与水泥路面的交界处时,掌心的银纹毫无预兆地温了一下。不是预警的灼烫,是一种辨认式的温度——像在说"你到地方了"。
她蹲下来,右手掌心贴着草坪边缘的泥土表面。银光从她掌心渗透进土壤表层,在地面上扩散成一小圈银白色的涟漪,然后朝深处沉了下去。她能感觉到那些银色光芒穿透了草根和腐殖层,穿过了一层大约一米厚的回填土,然后触碰到了某种更致密的东西——混凝土,或者类似的浇筑材料。
"下面有东西。"涔愔抬起头,"不是自然土层。大约在一米到一米五的深度,有一层人工浇筑的顶板。圆形废墟不是彻底拆除的,是回填覆盖的——建筑物主体还在下面,只是被埋了。"
周念蹲在她旁边也伸手摸了摸地面。她的指尖触感敏锐,但不像涔愔那样有银光渗透的能力。她只是碰了碰草皮表层,然后站起来环顾四周:"如果整个圆形废墟都被填埋了,那地面入口肯定被堵死了。除非——"
"有通风井或者检修口。"涔愔接上她的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旧建筑回填的时候一般不会把所有的垂直通道全部封死,至少会留一两个检修通道。我们找找草坪边缘有没有铸铁盖板之类的。"
三人沿着草坪边缘走了一圈。草坪北侧靠近围墙的位置,有一处地面不太平整——看起来像是一块扁平的方形区域,上面覆盖着一层被踩实的泥土,边缘有轻微的凹陷。涔愔蹲下来,用指甲刮开表层浮土,刮了三层之后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边缘。她用力抠了抠,把更多的泥土拨开,露出一块大约六十乘六十厘米的铸铁盖板,表面刷着暗灰色的防锈漆,漆面已经起泡脱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铸铁。
盖板中央有一处环形把手,把手上栓着一根粗铁链,铁链另一头锁在盖板旁边的地面预埋件上,挂着一把挂锁。锁是新的,不锈钢材质,没有锈,锁梁上有清晰的刮痕,像是近期被人打开过又锁上。
涔愔握住那把挂锁,用力拽了一下。锁纹丝不动。
"新锁。"她松开手,"最近有人打开过这扇盖板。"
周念俯身看了看锁梁上的刮痕:"刮痕在外侧,说明开锁的时候锁是挂着的,打开之后翻到盖板外面放着。如果是暴力破坏的话刮痕应该在内侧。这把锁是用钥匙正常打开的。"
"钥匙。"涔愔的视线落在那把锁上,"不是我们这一批人开的,那就是之前进副本的人,或者——投影。投影如果有实体形态,也可能用工具。"
她没有在这把锁上停留太久,绕着盖板走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别的入口。然后她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整片北草坪。如果地下是圆形废墟的主体结构,地面上的回填土覆盖了所有建筑痕迹,那这个铸铁盖板就可能是唯一通往地下的通道口。
"先不走这里。"涔愔说,"确认有入口就行。回办公室再说。"
她们沿着原路返回。经过图书馆东侧的时候,涔愔的脚步微微放慢了一点,朝正门的方向偏了偏视线。天使不在那里,电子屏的红字在正午的光线下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图书馆正门的玻璃在日光下呈现出正常的透明色泽,门厅内部空无一人——没有那个跟她一模一样的背影,没有暗蓝色的光,什么异常都没有。
她收回视线继续走。
回到办公室之后,涔愔把北草坪的情况说了。七个人围着办公桌,那张旧地图铺在桌面中央。涔愔用铅笔在圆形废墟的位置画了一个新的标记点,旁边标注"西北侧·铸铁盖板·新锁"。
"现在有三个入口通往地下。"涔愔用笔尖依次点过三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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