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木格窗的缝里漏进来,在土墙上照出一块黄。
林秋实睁开眼,头顶是多年没见过的苇席顶棚,梁上吊着两只竹篮,一只装着晒干的辣椒,一只空着。空气里有猪圈和灶灰的味道,混着隔夜的饭菜香,是她梦里都想不起来、又熟得扎心的味道。
她躺在那,手指慢慢抠进褥子里。褥子是旧的,棉花板结,边角磨得发亮——她认得,这是她十八岁那年冬天,娘用旧棉袄改的。
她慢慢坐起来,光着脚踩到地上,凉意顺着脚心蹿上来。
窗外院坝里,公鸡正打鸣,一声一声拖得老长。
林秋实闭上眼,又睁开。
她死过一次。
四十岁那年,她在县医院的重症病房咽的气。床头柜上摆着弟弟要买房借钱的单子,娘在走廊里哭了一夜——哭的不是她,是往后没人再往家里拿钱了。她这辈子活得像一根被抽干了的甘蔗,临了连渣都没人收。
咽气前,远房表姨来看她,说漏了嘴。
“你当年那个大学名额……是钱有福给他家闺女弄走的。你爹知道,娘也知道……”
表姨说到一半住了嘴,可她听懂了。
她这一辈子,是从那个名额被拿走那天开始,一点一点烂掉的。
她记得自己后来嫁给了镇上一个开拖拉机的。娘说,人家能挣钱,你跟着吃不了亏。她生了两个孩子,天天围着灶台转,累弯了腰,把钱一分一分往家里寄。弟弟结婚、弟弟买房、弟弟生孩子,都是她的钱。她从来没为自己花过一分,除了咽气前,她央求护士给她买了一斤橘子——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为自己花的冤枉钱。
而现在,她躺在十八岁的床上。窗外是1981年4月,云水县郊,她家那间土坯房。高考成绩前天刚出来,她考了全县文科前三,够上省城的重点大学。
三天后,钱丽的录取通知书就会送进村,全村都会夸钱有福家的姑娘争气。
没人知道,那本该是她的名字。
林秋实蹲到墙角的木箱前,把最底下那件旧棉袄翻出来,从夹层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张成绩单,和三十七块钱。
成绩单她看了很多年——前世她一直留着,直到咽气那天。三十七块是她从牙缝里省下的:帮人纳鞋底,收鸡蛋去镇上卖,过年给大户人家糊纸灯。一分一厘攒的,前世她用这笔钱给弟弟交了学费,换来一句“还算有良心”。
这一世,她不会再傻一次了。
“秋实?起了没?”院子里传来娘的声音,泼辣,带着算计,“起了去把你爹叫回来,钱支书在村口等他呢。”
林秋实的手在油纸包上顿了顿。
钱支书。钱有福。
她深吸一口气,把油纸包重新塞进棉袄夹层,系好,站起来。
“来了,娘。”
她推门走出去,阳光刺眼。院里的母鸡咕咕叫着,娘王桂兰正蹲在井台边淘米,头也不抬:“你爹一大早就被钱支书叫去了,说是有好事。你说这钱支书也怪,咋想起找咱们家……”
她没说完,因为林秋实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十八岁的林秋实,头发乌黑,脸盘干净,眼睛很亮。王桂兰被女儿看得一愣——总觉得今天的秋实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那眼神,太沉了,沉得不像一个十八岁姑娘该有的。
“娘,”林秋实说,“钱支书找我爹,大概是为了钱丽上大学的事。”
王桂兰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林秋实说,“娘,你说钱丽考了多少分,能上省城的大学?”
王桂兰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摆摆手:“人家钱支书有本事,闺女自然争气。你一个姑娘家,管这些做什么,赶紧去把你爹叫回来。”
林秋实没动。
她站在那,看着自己的娘。王桂兰四十出头,常年劳作,手粗,脸黄,眉眼里全是精明算计。前世她恨过这个娘,恨她偏心,恨她把女儿当物件。可临死前那几年,她渐渐看出点别的——娘也是女儿,娘年轻时也是被家里拿捏着嫁过来的,娘把自己受过的委屈,原样泼在了女儿身上。
但她现在不想深想这些。
“娘,”她说,“如果钱丽的分数不够呢?”
王桂兰的脸彻底沉下来:“秋实,你听娘一句,别去争那个没用的。你一个姑娘家,读那么多书做什么?考上了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嫁人。你弟弟还小,家里就指望你……”
“指望我什么?”林秋实轻轻问。
王桂兰噎住了。
指望她什么?指望她早嫁人换彩礼,指望她帮衬弟弟,指望她一辈子把这个家背在身上。这些话说出来太难听,可母女俩都心知肚明。
林秋实没等娘回答,转身走了。
她要去村口。
1981年春天的云水县郊,土路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风一吹就翻浪。前世她记得,这片油菜花她看了很多年,每年春天都一样,可她记不清自己最后一次认真看它,是什么时候了。
她走得很快。村口的老槐树下,钱有福正站在那,满脸堆笑,对面是她爹林大川——老实巴交的建材厂工人,佝偻着背,搓着手,脸涨得通红。
“大川啊,”钱有福的声音远远飘过来,“你家秋实那孩子,可惜了。不过你放心,这事儿成了,我保你进厂里坐办公室……”
林秋实站在几步外,脚步停住。
她看见她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她看见钱有福拍了拍她爹的肩,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和前世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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