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一早,林秋实到布行提了货。
老板说话算话,料子都打好了包,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又帮她把成衣装进两个大麻袋里。她清点了数目,把单子和钱都对清楚,又给老板留了话:"下回我再来,还找您。"
"成。"老板笑,"你这样的主顾,我巴不得多来几个。"
她雇了辆三轮车,把货拉到火车站门口。周大柱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来了?"周大柱正蹲在车边抽烟,见她过来,站起来帮她搬货,"嚯,不少啊。"
"不多。"林秋实说,"头一回,不敢多进。"
"有数。"周大柱点点头,"做生意跟跑车一个理,头回摸路子,稳着来,不亏。"
两个人把货装上车的空当,周大柱又问:"这一趟,看了不少吧?"
"看了。"林秋实拍了拍身上的灰,"看明白了——南边做衣裳,是往大了做,一批一批地出。"
"那可不。"周大柱说,"我在南边跑这几年,眼瞅着那些厂子,一年一个样。头年还是小作坊,隔年就起了大楼,机器一排排的,工人几百号。"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有心,自家的作坊,也能往那上头奔。"
"周大哥,你在南边见得多,"林秋实问,"那些厂子,都是怎么起来的?"
"大多是苦出身。"周大柱说,"头一两年,也就几个人几台机器,慢慢攒钱,攒一台添一台。有的搭上了大主顾,一下就来个大单子;有的运气不好,压了货,赔光了从头再来。"
他看了她一眼:"你这姑娘,踏实,不冒进。我看你,是能干成事的。"
"周大哥,那北边呢?"林秋实又问,"咱临江,做衣裳的人多不多?"
"多,可都是小打小闹。"周大柱说,"一家一户,几台机器,接点散活。要说成批做衣裳的门道,临江还没几家摸透。你要是能把这个路数带回去,那就是独一份。"
林秋实心里,像是被人点了一下。
林秋实没接话,心里却把这话,记下了。
林秋实心里一热,嘴上却只应了一句:"路还长着呢。"
车子一路向北。
出了广州,窗外的景致,又渐渐变回她熟悉的样子。
一路往北,越走,房子越矮,招牌越少,路上的汽车也越稀。可林秋实看着,却不再觉得灰败了——她心里有了底,知道这世上的货,是打哪儿来的;也知道自家那间小作坊,该往哪儿使劲了。灰扑扑的房子,零星的厂子,路边的标语,一笔一画,都像老家。
林秋实坐在副驾驶上,望着窗外,心里却不像来时那么没底了。
来的时候,她心里装着一千五的本钱,和一个模糊的念头。回去的时候,她心里装着满车的货,和一条渐渐清晰的路。
"周大哥,"她忽然开口,"你说,我要是回去,把作坊扩大,再多买几台机器,学着南边那样,成批做衣裳,成不成?"
周大柱握着方向盘,想了想:"成是成。可这不是一句话的事。机器要钱,料子要钱,工人要钱,样样都要钱。你得盘算好,别一口吃成个胖子。"
"我知道。"林秋实说,"我就是想,先有个方向。"
"那就行。"周大柱说,"有方向,就不怕路远。"
车子开了一整天,傍晚到了临江。
周大柱帮她把货卸在临江车站的货场,又托了相熟的司机,把货捎回云水。林秋实在临江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搭了班车,往云水赶。
班车摇摇晃晃,开了一上午,终于进了云水县城。
林秋实背着包袱,从车上下来,站在县城的街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来了。
县城还是那个县城。街边的铺子,卖杂货的、卖布的、卖吃食的,都还是老样子。可她看这街的眼睛,却像是换了一双。
街上那家裁缝铺,她以前从没正眼瞧过,这会儿却多看了几眼——铺子窗口挂的衣裳,还是两三年前的旧样子,领口、袖口都做得笨。要在以前,她不觉得啥;可这一趟从广州回来,她一眼就看出,这衣裳搁南边,连摊都上不了。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劲儿——不是瞧不起人,而是知道,这世上的生意,原来还能做得那么活。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劲儿。
她先没回作坊,去了一趟货场,把捎回来的货点了点——料子一捆不少,成衣两个麻袋,单子上的数目,一件不差。她又找货场的师傅要了块油布,把货蒙严实了,怕夜里下雨。
这才托人捎话给方志强,让他明天一早开车来拉货。
安排好这些,她才转身,往作坊走。
远远地,她就看见作坊的门开着,灯亮着。三娘正站在门口,拿手搭着凉棚,朝她这边望。
见她回来了,三娘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你可算回来了!一路可好?"
"好。"林秋实笑,"三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三娘上下打量她,见她好好的,眼眶先红了,"你瘦了。南边那饭食,吃不惯吧?"
"吃得惯。"林秋实笑,"南边的饭,也香着呢。我还惦记着三娘做的蒸肉。"
三娘被她逗笑了,拿手背抹了抹眼睛:"就你会说。锅里真蒸着肉呢,你爹一早买的。"又说,"这几天,你爹天天念叨,说闺女一个人在南边,不知道吃没吃好,睡没睡好。"
"我爹呢?"
"在里头呢,听说你今儿回来,一早就把作坊收拾了,还蒸了肉。"
林秋实心里一暖,跟着三娘进了门。
父亲果然在屋里,正拿抹布擦着缝纫机。见她进来,手上顿了顿,半晌,才憋出一句:"回来了。"
"嗯,回来了。"
"南边,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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