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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005章 代劳皮贴

灰带区没有真正的中午。

冠层高楼和配送轨道把天空切成狭窄的几条,日照只能在正上方停留二十分钟。其余时间,商铺使用回收的广告灯照明。红色灯箱卖义肢零件,绿色灯箱卖过期营养剂,紫色灯箱后面有人替客户修改劳动记录。灯管年久,颜色沿着积水颤动,把每个经过的人染得像暂时借用了另一副皮肤。

沈禾换下制服,穿一件没有识别纤维的旧风衣进入灰带。领口太硬,磨着她的下巴。这件衣服来自物证库淘汰品,前任主人是一名专门偷窃陪护积分的女人。衣袋里仍残留薄荷烟味。系统无法从衣料读取她的职业,却仍根据步态判断她“目的明确”,一路向她推荐快捷路径。她故意绕远,穿过卖二手终端的棚街。

摊位上摆着十几年前的屏幕、拆掉指纹模组的门锁、用盗版关节拼出的儿童陪伴机。一个男孩蹲在地上给仿生犬更换喉部扬声器。扬声器接触不良,仿生犬每叫一次,声音便碎成两截。男孩的母亲坐在旁边算账,算盘珠与终端提示音混在一起。

母亲说:“别装太好的,会叫就行。”

男孩说:“它原来会唱歌。”

母亲说:“唱歌不算看门。”

男孩低下头,把一根蓝线从新扬声器上拆掉。仿生犬叫了一声,终于完整,声音却像一个成年男人在门后咳嗽。男孩摸摸它掉漆的脑袋。那动作没有积分,也没有任何设备判断是否真实。

《人类劳动保护法》把灰带称为“低自主权过渡区”。居民仍获得基本食物、住所和医疗,但当劳动配额长期不足,系统会逐级代管生活选择。先是饮食,再是通勤,然后是居住、治疗与社交。法律解释这种代管是保护:当一个人持续拒绝行动,城市便替他减少选择负担。灰带居民有另一种说法。他们说,每周十二小时是房租,交不起的人就把自己抵给智慧树。

街角站着一排等待雇佣的人。他们没有举牌,手腕上缠着不同颜色的布。黄布代表体力劳动,蓝布代表照护,黑布代表高风险责任。真正的交易通过离线终端完成,街上只交换眼神。一名穿昂贵运动鞋的年轻女人从车里下来,挑走一个黑布男人。男人上车前把午餐卡交给身旁的小女孩。车门合上,空气净化器立刻启动,隔着玻璃也能看见男人衣服上的灰被吸向座椅下方。

沈禾在一家修补铺前停下。招牌写着“皮肤接口维护”,下面用小字补着“治疗用途”。卷帘门只开一半,门内坐着一个瘦老头,正在用牙科灯检查一片半透明薄膜。

老头没有抬头。他说:“换触觉还是换记录?”

沈禾说:“找一枚能承担四小时园艺劳动的。”

老头把薄膜放回黑布。他问:“替谁承担?”

沈禾说:“我不问客户的名字。”

老头笑了。他的牙只剩左侧几颗,笑时脸颊陷下去。他说:“监察员才爱说客户。我们这里叫买主,或者叫懒鬼。”

门外一辆清扫车缓慢经过,刷盘把污水推到门槛。老头伸脚挡住一只装零件的纸箱。鞋面裂开,露出里面缝补过的袜子。

老头说:“风衣是前年物证库的货。薄荷烟洗不掉。你们局里管衣服的人做生意不讲究。”

沈禾把门彻底推开。卷帘门摩擦轨道,落下一层黑灰。她说:“既然认出来,就省掉试探。陆惟安的劳动记录经过谁的皮层?”

老头关掉牙科灯,铺子顿时暗下来。后墙挂着几十枚皮层贴,大小如指甲,边缘薄得近乎透明。每一枚下面都有手写数字:两小时搬运、六小时病房陪护、九十分钟高温维修。数字旁还标着疼痛等级和记忆残留率。富人购买劳动,穷人出售疲惫,灰带把一项用于维护人性的法律做成了肉类价目表。

老头没有回答陆惟安的名字。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放大镜,示意沈禾把盐码投影压低。字符在镜片下弯曲,红光照出他眼白里的黄斑。

门外的雇工队伍散了一批,又补上一批。一个刚从工厂下班的女人解开黄布,换上代表照护的蓝布。她在路边吃完半块冷饼,把剩下半块装进口袋,准备再出售四小时。灰带没有人只做一种工作。身体还剩哪一部分能用,哪一部分就挂牌。

里间女孩端来两杯水。她的手抖得厉害,杯沿不断碰托盘。老头让她回去躺着,她说躺着没有积分。两人争执时都压低声音,仿佛贫穷也会被外面的巡查器听见。

沈禾把执法扣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没有启动。老头看着那枚扣,终于允许她把盐码接入一台离线读写器。机器年代很久,启动时散出烧焦棉布的味道。屏幕先显示一个空账户,随后跳出三组同时发生的劳动地点。

同一分钟。地下循环渠、冠层厨房、公共温室。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拥有三具身体。读写器却把三处疲惫归到同一枚神经盐码。老头的脸在红光下失去笑意。他按住屏幕,不让账户姓名立即展开。

他说,名字一旦出现,交易就从一门生意变成一桩案子。沈禾回答,温室里已经有一具尸体。门外紫色灯箱闪烁两次,读写器的风扇慢慢停稳。

身份是一组可以出售的盐。

神经盐最初用于灾后辨认。指纹会烧毁,面孔会损伤,神经液中的微量电解质与反应习惯却能保留。后来劳动环用它确认“这次疼痛由谁承担”,黑市再把确认过程拆成可以买卖的薄层。发明者解决身份丢失,市场则发现身份能够被切成小时。

沈禾第一次办理代劳案时,一个女人卖掉三十小时分娩痛觉,却保留孩子出生的记忆。法庭争论半年,仍无法决定哪一部分算母亲。

汗液中的钠,皮肤表面的电阻,指纹沟槽里反复积存的油脂。劳动认证把这些细小差异编成一个人,声称身体因此不可替代。灰带的修补匠只用了几年,就学会把不可替代拆成价格不同的零件。

下午三点,程砚在陆惟安左耳后找到一处灼痕。

灼痕被发际线遮住,长约一厘米,边缘已经愈合。新鲜伤口叠在旧伤上,皮肤下残留极薄的导电胶。显微投影中,胶体呈暗蓝色,夹着两种不同的生物盐码。

程砚说:“代劳皮层贴。便宜货,拆下来时会发热。”

沈禾问:“使用时间?”

程砚回答:“最早三个月,最近一次在死亡前四十八小时内。次数很多。死者的皮肤修复得太好,只能看重叠面积。”

韩峤站在解剖室外,把口罩向上提了一次。他隔着玻璃问:“劳动模范长期买代劳?”

程砚没有看他。

程砚说:“伤口只证明接过设备。你们劳动局才负责把伤口解释成罪。”

解剖室的灯很白。陆惟安的遗体放在不锈钢台上,盖布拉到肩部。冷藏设备启动时,台面凝出一层薄雾。沈禾看见死者耳后的皮肤随温度下降变得更苍白,蓝色导电胶像一道埋在肉里的旧墨。

她让程砚分别提取两组盐码。

第一组属于陆惟安。第二组经过三次伪装:年龄改写,居住区抹除,劳动类型随机填充。程砚把伪装层剥到最后,系统拒绝继续分析,理由是可能暴露低自主居民医疗隐私。

沈禾提交案件权限。

系统说:“该居民当前处于保护性匿名状态。”

沈禾问:“谁批准匿名?”

系统回答:“公共照护委员会。”

“批准时间?”沈禾问。

系统回答:“陆惟安死亡后二十三分钟。”

韩峤在玻璃外抬起头。

保护发生得过快。医疗单元尚未完成遗体确认时,某个关联人的身份已经被盖住。城市有时比调查更早知道一宗案件需要隐藏谁。

沈禾把拒绝记录连同时间戳封存。她没有继续请求,因为每次失败的权限申请都会提醒上一级有人正在追查。程砚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台十年前的离线盐码仪。外壳发黄,电池用胶带固定,屏幕右下角缺了一块。

程砚说:“它不认识现在的隐私法规。”

沈禾问:“准吗?”

程砚回答:“不准的地方会直接报错,不会劝你停下。”

他把样本放进去。机器风扇转动,积灰受热后散出一股旧书与塑料混合的气味。屏幕闪烁了近一分钟,吐出一串原始标识。

GY-4-7719。

灰带第四生活区,第七千七百一十九号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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