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山雾丛生。

妖精淡金色的菱形眼睛紧紧盯着上方晃动的门把手。

“咔哒。”门没开，反而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

经过三道锁芯咔哒的声音后，四周重归沉默了，只有寒风摩挲叶片的声音。

风铃：不是要开门，而是锁门吗？

一阵冷风吹袭，带走妖精身上最后的热意，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飞起来又按了一次门铃，同时她大声道：“您好，龙，我是住您隔壁，新搬来的邻居。”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门缝后漆黑一片，没有任何龙的身影。

“打扰了。”她朝黑暗里喊道：“我是新搬来的邻居。”

没有回应，门缝里涌出来的空气如雪山、似草木。风铃却皱了皱眉，鼻尖有股潮湿的血腥气，如果不是妖精天生敏锐，一定会忽略这股不易察觉的血气。

龙受伤了？那这会儿打扰确实不够礼貌。

她心生退意，门缝却忽然向内开大了些。

……那还是进去看看吧。风铃举高油灯，跨过门槛。

屋里比屋外更大，油灯的光照不到墙，也照不到顶，只在身前脚下铺开一小圈昏黄色，她试探着往前走。

“砰。”风铃踢到了东西，她吓了一跳。定定神，看到是一片六棱形圆片，大概有她的两个巴掌那么大，乌黑油亮，好像能反照出油灯的光点。

往前走，圆片似乎越来越多，直到地上被圆片全占满。

龙的家里有非常完美的空间魔法，里边至少比外面看起来大十倍，就是不开灯好黑啊。风铃一边嘀咕，一边走上小坡，踩在圆片上继续前进。

小坡忽然动了。风铃不敢动了。

手中的油灯开始发抖，光晃得地上的影子开始走动。

“……晚上好。”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

黑暗里，什么东西睁开了。

两盏碧玉色的萤火在高处亮起来，萤火慢慢转动，扫过空无一人的地板。

“什么东西在响。”

低沉的声音从地底下传来，地板、油灯、风铃怀里的叶篮，全都随着这句话震动起来。

“是我！”风铃喊：“龙先生，门铃是我按的！”

碧玉色萤火茫然地转了半圈。

“在下面！”风铃举着油灯跳起来，妖精翅膀扑扑闪着淡金色的光：“再下面一点，地上，我在地上。”

碧玉色的眼睛终于找到她了，顿了顿，低沉的声音道：“你不在地上，你正在我的尾巴尖上。”

风铃：“……”快速飞离。

龙先生看着小小的妖精像金色流萤一样飞舞，在自己的鳞片之间艰难地寻找真正的地板，小心翼翼地落上去。

这次换鳞好像持续得太久了，龙先生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受到换鳞发热的影响，他的脑子变得混沌，理智也有些蘑菇了。

风铃奋力飞到那两簇碧玉色的萤火前，向前送了送手中的叶篮：“您好，龙先生，我是您隔壁的新邻居，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休息，这是我的见面礼，是两道家乡菜。”

“奶酪焗栗芋，配薄切火腿。还有金雀花蜜奶酪薄饼。不知道您喜欢哪种，所以做了甜咸两种口味。”

龙先生的视线落在那个叶篮上。

好小。拿着叶篮的妖精也好小。

他想起来了，是隔壁那位刚成年的小朋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龙先生轻轻叹了口气，打出的鼻息卷起气流，让风铃在风中猛烈地摇晃了两下。

他屏息，改为在心里叹气，心念一动，化成黑衣黑袍的男子。

房子也随着龙形转换变小了，变化转瞬即逝。

没有龙的遮挡，屋顶的白灯露出来了，屋内的陈设在灯光下一览无余，沙发桌子柜子，一应俱全。

除了到处散落的乌黑圆片，这里现在看起来和普通的屋子没有任何区别。

一张单人沙发瞬移到风铃身后，龙先生礼貌颔首，示意她请坐。

风铃迷茫地坐下，不忘将手里的叶篮放到桌上：“谢谢？”

龙先生没有回答。高热令他头脑发胀，黑袍之下逆鳞脱落的位置仍在出血，尽管如此，龙先生的人形看起来非常稳重。

叶篮里不断传出香甜的气息，比维尔纳展会最有名的苹果派还要好闻，碧玉色的眼眸克制而隐蔽地看了它一眼。

“我叫格雷维斯。”

“你为什么而来。”格雷维斯言简意赅地问道。

风铃决定单刀直入：“格雷维斯大人，我们的院子里出现了奇怪的生物。”

她描述了黑色毛毛的样子，时强时弱的魔力波动，还强调它不到24小时出现了两次的事情。

“如果您不信，我院子的树篱上就挂着两簇。”

风铃拧着眉：“我认为它是魔法界从没发现过的新生物，也许是某种魔兽。出于邻里生活的和谐考虑，您也许需要知道这个消息。”

风铃回想起像小坡一样的龙尾巴，越说底气越不足。

书上为什么说龙和人差不多大，格雷维斯的龙形明明比十个亨利还要高。

对了，书上也说龙不吃妖精，这会不会也是错的。

风铃紧绷起来，把叶篮推到格雷维斯手边。

她很希望自己吃么？格雷维斯心中奇怪，面上不显，他先稳重地拿起叶篮，里面是两个手感有些脆的叶子碗。

他伸手进去拿，用力过猛，戳碎了碗底，手指碰到了温热的食物。

黑袍有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僵硬。

怎么办。

格雷维斯是一条孤僻的龙，不希望隔壁住着邻居，就像他不希望和任何种族交流一样。食物，很香，但是碗破了。邻居，麻烦，最好快点搬走。

高热发胀的龙脑子迅速闪过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

格雷维斯维持着姿势，忽然，他的脑袋变成巨大的龙头，整个叶篮被龙信子卷起来，咕咚一声消失在龙吻里。

龙头变了回去，碧玉色的眼眸不动声色地看向对面的妖精。

怎么样，她真正该怕的不是魔兽，而是龙才对。

妖精的淡金色菱形眼睛，像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色宝石。

怎么不说话，难道吓傻了？很少和其他种族交流的龙难得心中打起鼓。

风铃没有被吓到，她脑子里充满了不合时宜的种族原形至上主义想法。

世界大灾变之后，不少魔法生命以独特的原形为傲，常常以原形行走生活。自然生命（主要是人类和一些体征更接近人类的魔法生命）极其不适。

也不怪自然生命，试问谁想一出门就撞见不穿衣服乱逛的哥布林啊。

总之矛盾日积月累，最终以人类为代表的自然生命一边说着仁义礼智信啊，至少要穿点衣服吧之类的话，一边向自然女神控诉，要求魔法生命能以“体面”的方式生活。

自然女神也没法约束所有生命遵守人类那套准则，不过这种冲突最终自然而然地缓和了，因为人类重新建立起了集市和城邦，不穿衣服的种族不得入内。

集市确实好文明，现在哪怕是以魔法生命居多的城镇，也很少出现以完全原形姿态行走的种族。河狸杭忒尔就不爱穿整套衣服，觉得束手束脚的，但是她也经常戴绿色的三角围巾哩。

风铃是听说过只有少数离群索居的种族还喜欢用原形生活，没想到龙邻居也是极端种族原形至上主义的一份子。

哪怕是吃东西这种小事都喜欢用原形，却为了迁就她谈话而变成人形，龙现在一定很不习惯吧。

风铃有些歉疚地看着对面黑衣黑袍的龙先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确实更喜欢原形·但偶尔会化人跑到中立城镇买甜食吃·只是想吓跑邻居·被默默打为极端种族原形至上主义·龙·格雷维斯不明所以，沉默令这只不善言辞的龙感觉非常尴尬。

他认命般地开口道：“那两簇毛是我留下的。”

金色宝石一般的眼睛惊讶地看他，格雷维斯摸摸鼻子：“准确来说是我的鳞片留下的。”

他手指一点，地上的乌黑圆片顷刻化作两三只黑色的幼猫，围在风铃小腿边蹭来蹭去。

“抱歉，它们算魔法精灵吗？”风铃没见过这种生物，尖尖的竖耳，蓬松的毛发，温暖的体温和不客气的亲昵，这一切都让风铃身体僵硬，又感觉手脚酸软。

我好像生病了。她想。

“这是猫。”格雷维斯挥手，幼猫又变回了乌黑圆片。

风铃顿时有点遗憾，视线不自觉地盯着格雷维斯使魔法的那只手。

格雷维斯沉稳地把手缩回黑袍，搓了搓指尖。

“我在进行最后一次换鳞，魔力溢出，有的鳞片会发生异变，一般等魔力耗尽它就会消失了。”

格雷维斯是猫猫龙？

风铃没有把猜测说出口，格雷维斯却好像猜到了她心中所想，解释道：“我母亲喜欢猫，猫消失已久，父亲就令我自然脱落的鳞片幻化成猫的样子。”

好好孝啊。风铃眼观鼻鼻观心，作出一副什么也没想的老实样子。

“前几天出现了意外，不该换的鳞片意外脱落了，你发现的应该就是它。”

“我最近不方便出门，这是它的束缚魔法，如果你发现它可以把它抓来，我会管束它。”格雷维斯的手心凝出一颗碧玉色的光球，在风铃同意后，光球缓缓融入她的手心。

一段束缚魔法的知识传进她脑海里。

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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