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看着他收银子的动作,忽然安静下来。他退后两步坐回沙发上,年年跳上来蹭他的手,他心不在焉地摸了摸猫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林兄,你方才说,送我回去之后,我会忘了这里的事。”
“嗯。”
“那你呢?你送我回去之后,你去哪儿?”
林倾和在他旁边坐下,茶几上那盒牛奶还立着,吸管歪歪地插着。他把牛奶盒扶正,拿纸巾擦了擦桌上的奶渍。
“我有点事要办,办完就走。”
“什么事?”
“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
林倾和转头看他。宝玉也正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没有了刚才看见幞头时的新鲜劲,也没有了对着牛奶盒的好奇,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找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林倾和说。
宝玉没追问是什么东西。他低头摸了摸年年的耳朵,年年呼噜了一声,尾巴甩了甩。阳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沙发垫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那你还会回来吗?”宝玉问,声音很轻。
林倾和沉默了几秒。
“回不来也没关系。”宝玉忽然又说,抬起头来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反正我都会忘的。”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样子。林倾和看着他,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冒上来了,闷闷的,堵在胸口。
“我把你送回去,确认你安全了再走。”他说。
宝玉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然后他拿起那盒牛奶,咬着吸管慢慢喝完了最后几口,空盒子被他捏得扁扁的,放在桌上,吸管还插在上面,像一面小小的白旗。
“林兄,”他忽然说,“你教我用那个方匣子吧。等回去了就摸不着了,趁现在多摸两下。”
林倾和被他这个理由逗得弯了弯嘴角:“行。”
整个下午,他教宝玉用手机拍照、看视频、点外卖。宝玉学得认真,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来戳去,戳错了就抬头看林倾和,眼神里带着点讨饶的意思。他给年年拍了十几张照,全是虚的,猫在画面里只剩一团橘色的影子。但他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这张好看”“这张也好看”,最后把手机还给林倾和的时候,屏幕上全是猫爪印和奶渍。
傍晚六点,系统弹出提示:剩余安全时间:42小时。
林倾和看了一眼,把手机锁屏。贾宝玉正蹲在阳台门口,用一根手指逗年年玩,年年躺在地上翻肚皮,两只前爪去够他的手指。宝玉咯咯地笑,声音清亮,在渐暗的客厅里回荡。
“宝玉。”
“嗯?”他回头,脸上的笑还没收,眼睛亮亮的。
“晚上想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林倾和打开外卖软件翻了一圈,最后点了两份麻辣烫。等外卖的工夫,他把那件深灰长袍叠好放在沙发上,幞头摆旁边,碎银装进口袋,手机充电器拔下来收进背包。东西不多,一个背包就装完了。
外卖到了,宝玉对着麻辣烫又展开了一轮研究,粉丝夹起来滑回碗里,汤汁溅到下巴上,他拿纸巾擦,擦完又低头吃,吃得鼻尖冒汗。年年蹲在茶几边上等投喂,宝玉夹了一小块鱼豆腐放在地上,年年闻了闻,扭头走了。
“它不吃。”宝玉有点失落。
“它只吃猫粮和罐头。”
“罐头?”
林倾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猫罐头打开放在地上,年年立刻凑过来呼噜呼噜地吃。宝玉蹲在旁边看,手指轻轻戳了戳年年的后背,年年没理他,尾巴甩了一下。
“林兄,你这猫儿真有意思。”
“它是只猫,当然有意思。”
宝玉笑了笑,站起来坐回沙发上继续吃麻辣烫。窗外天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厨房抽油烟机的嗡鸣和年年吃罐头的舔舐声。
吃完收拾完已经快九点。林倾和洗了碗出来,看见宝玉站在阳台门口,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楼下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吹过,树影晃了晃。他看得很专注,像要把眼前的景象刻进脑子里。
“记住了?”林倾和走过去。
宝玉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记住了。”
两人并肩站在阳台门口,隔着玻璃看外面的夜色。远处有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闪着灯慢慢移动。宝玉抬手指了指:“那个也是铁匣子?”
“飞机。”
“飞鸡?”
“飞机的机,不是鸡。”
宝玉重复了一遍:“飞机。”发音还是有点生硬,但比之前好多了。他放下手,转头看林倾和,侧脸被客厅的灯光映得轮廓分明。
“林兄,我困了。”
“去睡吧。沙发还是那个沙发。”
宝玉走过去躺下,自己盖好毯子,年年跟过去在他脚边卧下。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闷声说了句:“林兄晚安。”
“晚安。”
林倾和关了客厅大灯,只留玄关一盏小灯。他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沙发上那一小团轮廓,毯子下面露出半截灰色卫衣的袖子。系统面板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剩余安全时间:39小时。
他掏出手机,给编辑发了条消息:稿子再缓几天,有点急事。
编辑秒回:几天?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一周。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闭眼躺下。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光,昏黄一片。隔壁房间传来宝玉轻轻的鼾声,还有年年偶尔的呼噜。他听着这些声音,慢慢闭上了眼。
林倾和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
他睁开眼,卧室里还是暗的,窗外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声音从客厅传来,很轻,但持续不断,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六点十七分。系统面板自动弹出来:剩余安全时间:17小时42分钟。
十七个小时。今天午夜就是期限。
他披了件外套走出去,客厅里的画面让他脚步一顿。贾宝玉跪坐在茶几前面,把茶几上那堆杂物一样一样拿起来看,又一样一样放回去,动作很轻,指尖捏着东西的边缘,像在碰什么易碎的宝贝。手机、充电线、遥控器、半包纸巾、年年的逗猫棒,全被他整整齐齐排在茶几边缘,排成一条笔直的线。年年蹲在旁边,歪着头看,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甩。
“你在干嘛?”
宝玉吓了一跳,手里的遥控器啪嗒掉在地上。他转头看林倾和,脸上飞快地浮起一层窘迫,耳朵尖那颗小痣又被红色淹没了:“我、我睡不着,就想看看这些东西。马上要走了,多看一眼是一眼。”
林倾和走过去,弯腰把遥控器捡起来。宝玉仰头看他,晨光还没照进来,客厅里昏昏暗暗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清楚,里面有一种很认真的不舍。
“你可以带一样走。”林倾和说。
“带?”宝玉愣住了,“能带走?”
“系统说不能带这个世界的物品过去。但你挑一样,我替你收着,等以后……”
他没说下去。以后怎么样,他自己也不知道。宝玉却听懂了,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排东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摸了一下,又移到遥控器上,最后落在年年那根逗猫棒上。羽毛做的,顶端系着一个小铃铛,昨晚他拿这个逗年年,年年蹦得老高,爪子够不着,急得喵喵叫。
“这个行吗?”他问,声音带着点试探。
林倾和把那根逗猫棒拿起来,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年年立刻竖起耳朵,从茶几上跳下来,凑过来蹭林倾和的脚踝。宝玉笑了,眉眼弯弯的,伸手去摸年年的头:“你舍不得我,我知道。”
林倾和把逗猫棒收进背包侧袋,拉上拉链。宝玉还在摸年年的头,摸得很慢,手指顺着猫耳朵往下,一下一下的。年年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它昨晚睡我脚边了。”宝玉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还拿尾巴缠我脚踝。林兄,它是不是喜欢我?”
“它谁都不认生。”
“那不一样。”宝玉抬头看他,很认真地说,“它在我怀里打呼噜了,你没听见。”
林倾和没跟他争。他去厨房热了两盒牛奶,又煮了几个鸡蛋,两人坐在茶几边上吃。宝玉学着用吸管喝牛奶,这回熟练多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喝完把空盒捏扁,整整齐齐放在旁边。鸡蛋他剥得坑坑洼洼,蛋白上全是手指印,但吃得挺香,一边吃一边问:“林兄,我们那边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们府里早上有粥,有各种小菜,有时候有蒸饺。”他掰着手指头数,“老太太那边还有杏仁茶,是甜的,用糯米熬的,撒上桂花,可香了。”
“那你想回去吃吗?”
宝玉剥鸡蛋的手停了停。他看着手里那个坑坑洼洼的鸡蛋,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说:“想。但也不光是吃的。”他把鸡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林倾和没听清。
吃完早饭,林倾和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背包里就一件换洗衣服、充电宝、那包碎银、两块铜镜,再加上宝玉那根逗猫棒。他坐在沙发上对着这个包发了半天呆,总觉得还缺什么。年年跳上沙发扶手,拿头拱他的手,他把猫抱到腿上,年年立刻团成一团,呼噜声震天响。
宝玉凑过来,下巴搁在年年背上,鼻尖凑近猫耳朵,深深吸了一口气:“猫味儿真好闻。”
“那是猫粮味。”
“不是,就是猫味儿。软软的,暖暖的。”他又吸了一口,直起身来,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耳朵尖又红了,“我是不是凑太近了?”
“它不介意。”
宝玉笑了笑,坐回去,把年年从林倾和腿上抱到自己怀里。年年倒也不挣扎,换了个姿势继续团着。宝玉低头看着猫,手指在年年后背上轻轻画着圈,嘴里不知道哼着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林倾和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宝玉侧脸上,照出细细的绒毛。这个画面他记得很清楚,后来很久都记得。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收废品的喇叭声远远传过来。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上午。
可这是贾宝玉在他家的最后一个上午了。
下午,林倾和把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开始教宝玉到那边之后怎么说话。系统提示:“宿主请注意,返回《红楼梦》世界后,目标人物的现代记忆将快速消退。宿主需提前与目标人物对好说辞,以解释其去向及宿主身份。系统将提供基础语言同步及身份掩护。”
“身份掩护是什么意思?”林倾和问。
“系统将自动在相关人物认知中植入合理背景。宿主将被设定为江南游学书生,姓林名倾和,与贾府远房旁支有旧。该背景将被世界意识接受并自然融入。”
林倾和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个设定还算合理。他转头看宝玉,宝玉正盘腿坐在地上跟年年玩,拿那根逗猫棒在猫面前晃,年年扑来扑去,一人一猫闹得正欢。
“宝玉,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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