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倾和脚步没停,慢慢走回外书房,推开门进去,关好。他坐在床边,从背包里摸出那根逗猫棒,铃铛在暗里响了一声。他
攥着竹竿那头,拇指蹭过那块被宝玉磨得发亮的竹皮,蹭了两下,又放回包里。
系统面板在昏暗中幽幽地亮着:体验剩余:25天3小时。他闭上眼。
对面水榭里宝玉那句“两边都顾着,两边都不全”忽然又冒出来,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慢慢沉进那些细碎的、听不真切的丝竹声里去了。
贾母请的那顿酒之后,府里安静了几天。
宝玉每天过来坐一阵,有时带一碟点心,有时带一本翻旧了的诗集,坐在外书房里跟林倾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不再问“江南什么样”这样的问题了,改成说园子里的事,说黛玉又咳嗽了,说宝钗要搬去蘅芜苑了,说探春在理家,把园子里几处闲田都租出去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那排竹子,手指在桌面上画来画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林倾和听着,偶尔应一两声。他在等系统提示。碎片回收后那个“目标人物情绪波动时碎片位置显现”的提示一直没再出现,他每天看面板,每天都是空的。直到第七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系统忽然弹出一行蓝字:
“检测到碎片残留共鸣,位置:大观园内,潇湘馆方向。建议宿主在三日内寻找接触机会。注意:宿主不可擅入内宅,需借助公开场合靠近目标人物。”
潇湘馆。黛玉住的地方。
林倾和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公开场合,什么公开场合能让他一个外客进园子,还能靠近黛玉?
贾母请宴是特例,不可能天天有。他正发愁,第二天一早茗烟就来敲门了,说府里要做三天法事,请了城外的道士来打醮,园子里外都搭了棚,外客也可以去上香。
“法事?”林倾和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我又不信这个。”
茗烟急了:“林公子您去瞧瞧嘛,热闹得很。园子里搭了彩棚,外头街上也搭了,道士们穿得花里胡哨的,还舞剑呢。老太太说了,外客愿意上香的都可以去,不拘哪里人。”
林倾和“勉为其难”地点了头。茗烟高高兴兴地跑了。
法事设在荣国府东边的空地上,搭了三层高的彩棚,棚顶覆着黄布,四面挂着幡旗,风一吹猎猎响。彩棚前面摆着香案,案上供着三清像。
铜香炉里插着密密麻麻的线香,烟雾袅袅升起来,混着道士们敲磬诵经的声音,嗡嗡的,像有一大群蜜蜂在头顶盘旋。
彩棚外面围了一圈人,大多是府里的下人,也有外头来看热闹的百姓,挤挤挨挨的,踮着脚往里张望。
林倾和到的时候法事已经做了一半。他挤到人群后面,踮脚往里看,只见彩棚正中站着一个老道士,穿紫红道袍,头戴混元巾,手里挥舞着一柄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七八个小道士,穿青布道袍,围着香案转圈,手里的铜铃摇得叮当响。香火气浓得呛人,混着秋天的干草味和人群身上的汗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正看着,身后忽然有人拽他的袖子。一回头,是宝玉身边那个圆脸小厮茗烟,压低声音说:“林公子,宝二爷在那边,请您过去。”
林倾和跟着他挤出人群,绕到彩棚侧面。那里有一道矮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桂花,金灿灿的,香味比香火气好闻多了。
墙后面是一条窄巷,通往园子的侧门。宝玉站在桂花树下,今天穿了件素白的中衣,外面套着浅灰的褂子,比前几日素净不少。他看见林倾和,招了招手。
“林兄,这边。里面人多,老太太和太太们在彩棚里头,咱们从侧门进园子,那边清静。”
林倾和跟着他从侧门进了园子。一进门,香火气和喧闹声就被隔在了墙外,只剩隐隐的磬声和诵经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
园子里安静得很,连鸟叫都稀了,大概被外头的响动惊走了。两人沿着一条石子小径往北走,路两边种着桂树和枫树,桂花正开得盛,香气浓得化不开,枫叶却还没红,绿中透黄,在风里沙沙响。
“这是往潇湘馆去的路。”宝玉走了一段,忽然说,“林妹妹这几日身上不大好,没出来看热闹。我今早让人送了桂花糕过去,她说太甜了,不想吃。”
林倾和脚步一顿。潇湘馆。系统提示的碎片位置就在潇湘馆。
他面上不动声色,跟着宝玉继续往前走。小径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一带粉墙,墙头露出一角飞檐,檐下挂着竹帘,帘子上印着细细的墨竹。
墙根种着一排翠竹,竹叶密密匝匝的,风穿过竹叶的响声比别处细密许多,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絮语。
院门半掩着,宝玉推门进去,林倾和跟在后面。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明两暗,廊下摆着几盆兰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窗子开着,能看见里面靠窗的榻上斜倚着一个人,穿月白中衣,外罩一件藕荷色比甲,头发松松地绾着,只插了一根素银簪。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却望着窗外,听见脚步声转头,目光先落在宝玉身上,然后移到林倾和脸上,停了停。
“二哥哥来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尾音有些哑,带着一种天然的倦意,“这位就是那位江南的林公子?”
宝玉点头,给两人介绍了。林倾和上前一步,站在窗外,没有进屋。
他看着窗里那位少女。黛玉比那天在沁芳桥远远看见时瘦了些,下巴尖尖的,眉眼间一股病恹恹的风流,眼睛却极亮,黑眼珠占了大部分,看人的时候像能看穿什么
。她身上那件藕荷色比甲洗得有些发白,领口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颈间挂着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块小小的玉坠。
那块玉坠在窗口透进来的光里微微泛着润泽的光,和林倾和系统面板上显示的碎片共鸣源位置分毫不差。
“林公子在府上住得可习惯?”黛玉开口问,声音还是轻轻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关切,并不客套。
“习惯,多谢姑娘记挂。”
“江南来的,倒在我们北边住得惯。”
她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我从小在江南住过几年,后来才来的这里。江南的秋天跟这儿不一样,桂花香得黏人,不像这里的,干巴巴的。”
林倾和接话:“江南秋天多雨,湿漉漉的,桂花香泡在水汽里,闻久了头会晕。”
黛玉眼睛亮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看他的目光便多了些认真:“林公子也这样觉得?我以为就我这么想。我跟紫鹃说桂花太香,她总说我事多。”
宝玉在旁边插嘴:“林妹妹你这就冤枉紫鹃了,她什么时候敢说你事多?”
“她不敢说,心里想着呢。”黛玉瞥了宝玉一眼,嘴角翘了翘,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些。
林倾和站在窗外,黛玉在窗内,中间隔着一道门槛。阳光斜斜地从檐角照下来,把窗棂的影子投在黛玉脸上,一道一道的,像琴弦。
她低头翻了一页书,颈间那块玉坠随着动作晃了晃,玉面上一道细微的光一闪而过。
第二天午后,林倾和又去了潇湘馆。
这次没有宝玉领着。
他一个人在园子里走,从外书房出来往北,穿过那片桂树林,走的是昨天记住的路。
午后的日头偏西了,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桂树叶子的边缘镀上一层淡金。空气里的桂花香比昨天淡了些,混着泥土的潮气,大概是清晨浇过水。
院门还是半掩着。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抬手叩了两下门板,里头传来紫鹃的声音:“谁呀?”
“林倾和,昨日来过,今日再来讨杯茶喝。”
门从里面拉开了。紫鹃探出头来,看见是他,笑了笑把门让开:“林公子来了,我们姑娘刚醒,正坐在窗边发呆呢。您进来坐吧。”
林倾和迈进院子,脚步放得很轻。廊下那几盆兰花今天挪了位置,从西边移到了东边,大概是追日头。
窗子开着半扇,黛玉还是坐在昨天那个位置,只是换了件衣裳,月白底子绣淡青竹叶的薄袄,衬得脸色更白了些。
她手里没拿书,只是望着窗外那丛竹子出神,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林倾和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林公子。”
“林姑娘。”
他在廊下站定,没有再往前。
昨天站在窗外,今天还是站在窗外。那道门槛他不能跨。黛玉似乎也默认了这个距离,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只是把身子往窗边侧了侧,好跟他说话更方便些。
“林公子今日来,还是为了喝茶?”
“也为了看看这院子里的竹子。”林倾和抬头看那丛翠竹,竹竿细长,节节分明,竹叶在风里翻着面,银绿交替,“我住的外书房那边也有一排竹子,但长得没这么秀气,粗枝大叶的,风一吹哗哗响,跟有人吵架似的。”
黛玉嘴角弯了弯:“那是毛竹,长在野地里的。这是湘妃竹,竹子上的斑纹是天然的,你仔细瞧。”
林倾和凑近两步去看,果然竹竿上有深褐色的斑纹,一圈一圈的,像泪渍。他伸手摸了一下,竹面光滑微凉,斑纹处微微凹下去,触感细腻。
“真好看。”他说。
“我搬进来那年亲手种的。”黛玉的声音从窗内传出来,轻轻的,但比昨天多了些精神,“刚种下去的时候才这么细,”她伸手比了比,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小圈,“紫鹃说种不活,我说种得活。后来果然活了。”
紫鹃端着茶出来,听见这话笑了:“姑娘就爱说这句,好像全天下的事都是您说了算似的。”
“本来就是我说了算。我说活就活,我说开花就开花。”
紫鹃把茶放在廊下的小几上,朝林倾和挤了挤眼,那意思是“你看我们姑娘又来了”。林倾和端起茶喝了一口,还是茉莉花茶,但比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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