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倾和想了想。那个陶罐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灰扑扑的,造型简单,罐身上的波浪纹刻得歪歪扭扭的。但就是那股拙朴的劲儿打动了他。
他想起现代家里茶几上那些工业流水线出来的杯子碗盏,光滑,标准,一模一样,但没有一个让他想揣在怀里带走。
“好看。”他说。
赵云没再问。两人继续往前走,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城墙变成一道灰黑的剪影,再远一点是长坂坡方向那棵烧了一半的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地平线上。
官道两侧的荒草在晚风里簌簌响,偶尔有归巢的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闷闷的。赵云走着走着忽然停了步,站在路边往西看。西边的天还有最后一抹暗红,把云层的边缘染成一条极细的金线。
“明日撤营。”赵云说,“某带后军走,你跟某一起。”
“去哪?”
“江陵。”赵云的目光从西边的天际线上收回来,落在前方的官道上。官道灰扑扑的,蜿蜒着往南延伸,消失在暮色深处。“三百里路,走七八天。路上要过几条河,几处山口。某小时候听父亲说,荆州的秋天多雾,早起赶路看不见十步外的东西。”
“你走过吗?”
“没有。”赵云迈步往前走,暮色把他的脸映得模糊,只有眼睛里的光还亮着,“某从常山到洛阳,从洛阳到汝南,从汝南到当阳。荆州这条路,某没走过。”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林倾和一眼。暮色里那个眼神很淡,但林倾和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跟着某,别走丢了。”
林倾和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暮色彻底合拢了,天边的金线也灭了。
远处营地的灶火在坡上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落在地上的星河。赵云腋下的布卷和腰间的陶罐随着步子轻轻晃,叮叮当当的声响混在晚风里,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远处敲着小铃铛。
撤营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把日头滤成一团模糊的白。
后军的辎重车队在坡下列队,十几辆大车首尾相接,车上堆着粮袋和军械,伤号坐在车尾,腿上裹着布条,脸色灰白。赵云骑在枣红马上,右手还不太能用力,缰绳挂在鞍头,左手控着马,在队伍前后走了一趟。
他今天换了件靛蓝的旧战袍,外面罩了件灰布短褐,巾帻没戴,换了一顶宽檐的旧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了半边脸。
林倾和骑着一匹瘦小的黄马,是赵云从辎重队里给他挑的,性子温顺,走得慢,不用怎么管。他穿着那件深褐直裾,背包捆在马鞍后面,腰间挂着赵云买给他的两个小陶罐,一个装水,一个装盐,叮叮当当地碰着马鞍边。
队伍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官道上浮着一层薄雾,远处的树影模模糊糊的,像浸在水里。赵云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勒马停下来等后面的车,林倾和的黄马就跟在他后面三四步远的地方,黄马走几步就低头啃一口路边的草,林倾和拽缰绳它也不理。
第一天走了三十里,天黑前在一个叫“麦城”的小镇扎营。镇子比当阳小得多,只有一条街,几十户人家,听说大军路过,早早把门板关上了。
后军在镇外的空地上搭了临时营帐,赵云安排人巡夜,自己坐在营帐门口的草铺上,就着一盏小油灯看地图。地图是一块旧布,上面用墨线画着沮水、漳水、江陵的方位,线条粗粗细细的,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看不太清。
“明日过沮水。”赵云把地图铺在膝盖上,手指点在沮水的位置,“渡口在麦城南二十里,叫青石渡。某派人去问过,渡船有,但少。一船最多渡五十人,咱们的辎重车得拆开分批过,费时间。”
“一天能渡完吗?”
“不好说。”赵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水势不急的话,一天能渡完人和车。若水涨了,就得等。”
第二天一早,队伍拔营往南走。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的官道渐渐窄了,两边的荒地变成了低矮的丘陵,草木比当阳那边茂盛些,但颜色还是干枯的灰黄。
走到中午,路彻底断了,前面横着一条河,水不算宽,但流速不慢,水面上泛着细碎的波纹,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水波亮晶晶的。两岸长着密密匝匝的芦苇,芦花白了半边,穗子在风里摇来摇去,沙沙响。
渡口在河湾处,三间茅屋,一个石砌的埠头,几根木桩打在岸边,拴着两条渡船。船不大,木壳平板,能站二三十个人,船头竖着一根细竹竿,竿头系着褪色的红布条。
摆渡的是个老汉,头发花白,背有些驼,蹲在埠头边上抽烟袋,看见赵云的队伍过来,慢腾腾地站起来,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渡多少人?”
“两百多。”赵云翻身下马,走到埠头边看了看河面,“水势如何?”
“今早下了场雨,水涨了半尺。”老汉指了指河面,“但不算急,能渡。就是得慢点。”
赵云点头,回身吩咐副将安排人分批上船。兵士们把辎重车拆成零件,粮袋和军械用绳子捆好,伤号先上船。林倾和站在埠头旁边的石头上,看着渡船在河面上来回。
船工用长竹竿撑水,竿头在河底一点一点,船就缓缓往对岸移。河水被竹竿划破,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撞到岸边,又折回去,交交错错的。
等了两趟船,赵云过来叫他:“你先过去。某押后。”
林倾和上了船,扶着船舷站在船头。船开动的时候晃了一下,他连忙蹲下,惹得旁边几个伤兵笑了。一个胳膊吊着布条的年轻兵卒冲他咧嘴:“第一次坐船?”
“第一次坐这种船。”
“这船算稳的。”那兵卒说,“我老家在江边,撑过比这大一倍的船。有一回发了大水,船被浪掀翻了,我在水里泡了半天才爬上来。”
林倾和听着他说话,目光越过河面看向对岸。对岸的埠头边也长着芦苇,苇丛后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平地,再远一点是低矮的丘陵,丘陵上稀疏地长着几棵松树,树冠黑沉沉的,像墨点在天际线上。船到对岸,他跳下船,在埠头上等。后面的船一趟一趟地来回,人一批一批地过,辎重车拆成零件也运了过来,堆在对岸的空地上。
赵云是最后一趟过来的。他骑马站在船头,枣红马四蹄钉在船板上,纹丝不动。船靠岸的时候,他翻身下马,动作比在当阳时利落了些,右臂大概恢复了些力气。他走到林倾和跟前,看了看已经过河的队伍,点了点头。
“渡完了。”
两人站在埠头上,看着最后一船兵士上岸。船工把渡船拴回木桩上,蹲下来抽烟袋。赵云在埠头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水壶喝了一口。
林倾和也坐下来,把水壶摘下来喝了两口。两人并排坐着,面前是沮水,水面上泛着午后的光,芦苇在风里沙沙响,芦花飘了几朵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
“这河往哪流?”林倾和问。
“往南。”赵云说,“汇入长江。”
“长江。”
“嗯。某在长江上打过仗。从江夏到赤壁,水战跟陆战不一样。船晃,站不稳,箭射出去都是歪的。”
林倾和偏头看他。赵云说起水战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是想起了什么不太顺心的战事。他没追问,把水壶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前面队伍已经整理好了,副将过来请示是否继续行军。赵云站起来,把毡帽戴正,翻身上马。
“走吧。天黑前再走十里,前面有个村子,可以扎营。”
队伍继续往南走。过了沮水之后,官道两边的景色渐渐变了。荒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稻田和桑林,虽然稻子已经收割了,但田埂上还留着整齐的稻茬,一排一排的。
桑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灰白,一排一排立在田边,像列队的士兵。路边的村子也多了,有的村口种着大榕树,树冠遮天蔽日的,树下摆着石碾和石臼,几个老头坐在树下编竹筐,看见队伍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编。
走了约莫十里,太阳偏西了,官道在前方拐了个弯,拐弯处有一棵巨大的古槐,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合抱,枝丫虬曲,向四面伸开。
树下有一座小土地庙,庙顶长满了瓦松,青灰色的,一丛一丛的,在夕阳里泛着暖黄的光。庙门开着,里面供着土地公婆的泥像,泥像前摆着一小碟干果和几根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赵云勒马停住,回头看了看队伍,示意副将安排扎营。然后他翻身下马,走到土地庙前,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林倾和跟过去,站在他旁边。赵云没说话,只是看着庙里那两尊泥像。土地公满脸褶子,笑眯眯的,土地婆耳朵上挂着两个小铜环,颜色发绿了。
供碟里的干果有几颗花生和红枣,大概是村里的老人放上去的。
赵云伸手把供碟摆正,又从地上捡了几根没烧的香,在旁边的蜡烛上点了,插在香炉里。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很认真,手指动作又轻又稳。
点完香他退后一步,拱了拱手,算是拜过了。然后他转身往营地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倾和。
“你在江南,也拜土地?”
“不拜。”林倾和说,“但江南也有土地庙,比这个大。庙会上有戏台,唱社戏,人挤人的。”
“社戏?”
“就是搭台唱戏,给土地公看,也给人看。鲁迅写过一篇《社戏》,讲他小时候跟村里孩子划船去看戏的事。”
赵云偏头看他,那只没肿的眼睛里目光动了动,大概是没听过“鲁迅”这个名字,但也没问。他迈步往营地走,毡帽的宽檐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落在官道的碎石路面上,一步一步往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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