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始终在那里,
像人世里深深的河。
——张定浩《山中》
“啊——————”国王很失望。
“对了,贝尔特不是外国人。”
骑士嘴里含着刚刚从羊肉面店里顺来的薄荷糖:“贝尔特是他的艺名——毕竟华夏是没有小丑的都市传说的嘛。”
“我好想看看——”
国王哀嚎着踢飞了地上一个易拉罐瓶。
“妈的,死乞丐!”
瓶子砸到了一个女孩,她鄙夷地斜了三人一眼。
“你怎么能这么……”
国王刚想冲上去理论,便被骑士捂住了嘴。
“抱歉。”骑士礼貌地冲那个姑娘微笑,得到了一个白眼。
“她对你翻白眼!”
国王很是委屈。
“白眼而已。”骑士又揪他耳朵:“你先弄到人家的。”
“可是她骂我们是乞……”
“我们本来不就是吗?”
骑士笑眯眯地反问。
帐篷里不时传来尖叫和大笑,要不就是震耳欲聋的掌声,鼓点和音乐。骑士拉着国王的手,领着时凛穿过人群。
拥挤中,时凛手上的鲷鱼烧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出来。
“我的鲷鱼烧——”
他很失望,回头看去,那里已经全是拥挤的人,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是,他还没吃完呢……
骑士摸了摸小孩的头:“回头跟你再买一个。”
时凛又开心起来了——只要是不会让三个人沦落到刷盘子境地的东西,骑士总会满足他和国王的。
他本以为等几个小时就能等到的,谁知,这一回头就是七年。
“到了。”
国王指着不远处的一家小店——“亮亮纹身店”:“上次我们就是在这纹了身。”
“你那叫纹身吗。”骑士笑他:“那么点大,叫点痣还差不多。”
国王懒得和他贫嘴:
“你背上不是被烟头烫了个疤吗?”他甩着时凛的手,怂恿:“去纹一个什么东西盖住吧——”
“这是不是不太好呀……”
时凛很犹豫,私人教师告诉他,只有小混混才会纹身。
“你老是那么乖干什么?”国王不满:“你的意思是我不好喽?不要刻板印象。”
骑士一直在笑。
“可是我身上有很多疤——”
时凛抬起手臂,有很多一条一条的白道:“那是不是要纹很多?”
“纹一个就行了。”
骑士终于憋住不笑他们两个:“就纹肩胛骨那个烫伤疤吧。”
“为什么?如果要挡的话……”
“因为心脏的位置啊。”
国王恍然大悟:“哦,对!因为那个疤正好在你心脏后面啊!”
“对哦。”骑士眯着眼:“在这个位置纹的身意义很重,你要好好挑选哦。”
时凛那天并没有纹身。
那家店里点着廉价的柠檬味香薰,熏得他很不舒服。妈妈告诉过他不要碰这些会发出浓烈气味的东西,质量差,伤肺。
他进了那个香气弥漫的纹身店,纹身的大叔看他是小孩子,还调侃了他几句,全被骑士密不透风地挡了回去。骑士和国王很耐心地向他解释各种图案纹身的含义,像什么龙啊,十字啊——国王还鼓动他纹九条龙来着,说这样上街肯定超级拉风。
那么多图案里,偏偏时凛一个也没看上。洗纹身又贵又痛,还会留痕迹。
“算了吧就。”
骑士拉着两个男孩子给老板赔了个不是:“对不起打扰了。”
“切,毛都没长齐还来纹身。”纹身师涨着脸赶人:“去去去,哪凉快哪呆着去。”
“你!”
“算了,国王。”
时凛把男孩拽回来,垂下头:“是我不好。”
“是个屁!妈的!”
国王狠狠地对着空气挥拳:“会不会做生意?!年纪小怎么唔——”
骑士捂着他的嘴,把这只熊孩子拖出去了。
“没关系的。”骑士笑吟吟地薅了把国王的头发:“剩下的钱可以给你们两个买鲷鱼烧。”
但时凛并没有吃到那第二份他心心念念的鲷鱼烧。纹身店里刺鼻的劣质香薰味沾了他一身,一直走到买鲷鱼烧女老板的摊位前。
老板正在教儿子写数学题,看见有客人,喜笑颜开。
骑士要了两个鲷鱼烧,却发现口袋空空——
钱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摸走了。
老板很生气,把两个还没煎熟的鲷鱼烧甩给他。
——就当打发狗了。
这回,骑士和时凛很默契地堵住了国王的嘴。
“还不快写!”
女人拧着小男孩的耳朵,骂道:“数学物理再不及格,你就和他们一起讨饭去吧!!!”
骑士神色一凝:
“请问我们该如何补偿您?”
“滚一边去!死叫花子!别耽误老娘做生意!”
“如果有什么可以补偿您损失的方法,我们一定去做。”
骑士向前欠了欠身,神色却冷得像冰:“但是您不能侮辱我们。”
“补偿?”
老板瞪着眼:
“你一个用现金的乞丐,带着两个小叫花子——滚滚滚!”
国王挣开了骑士箍着他的手,要和那个女的理论,女老板尖叫一声——
她以为这个瘸腿的小拐子要打人呢。
……
国王在审讯机和两个警察的监督下气呼呼地在保证书上签了字。
“王嘉明?”
警察一戏谑地看着他:“刚满十八岁就干些这种事情?还想打女人?”
国王对着他们翻了个白眼。
骑士替他辩解。
“欺负妇女、恃强凌弱,最没底线!街头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法律更不会纵容这种恶劣行为!”
警察二厉声喝道:“这么小年纪就不学好,寻衅滋事,你们就是社会的败类,是蛀虫!”
他瞪向时凛,骑士把男孩护在身后。
“那请问警官——”
骑士依旧是那一副谦和有礼的态度:“什么样才不算败类和蛀虫呢?”
“嘁。”警察一笑了:“就你们几个小混混,学都没怎么上吧?”
“我告诉你们吧,像你们这种在街头混的,一辈子都比不上那些在实验室里为国家建设出力的精英。”
“好好学习,做个好人,现在高考还来得及——”
“高考?”
骑士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二人:
“监控你们也看到了,我们根本就没动手,反而是女老板先侮辱我们——凭什么学历和家境可以成为被社会和法律针对的理由?”
“没学历,那和废物有什么区别?”
警察一懒得和三个混混废话:“不能为国家发展效力,就是社会的蛀虫!”
“算了——”
时凛扯他袖子:“本来就不是我们占理……”
“我,齐羿,上秋大学本科毕业生。”
……
警察训了他们三个一通,就把他们放回来了。那个女人还是争执不休,一口咬死国王要抢她的刀砍她。
但是监控也不是瞎的。
秋大啊……已经算是顶尖学府了吧……时凛仰起头看向骑士波澜不惊的脸,心想:
他记得几年前是有一个叫齐羿的省状元……就是他吗?
那时候他好像才十一岁——当时他正在上量子力学初级课程,私人教师告诉他这件事以激励他学习。
十七岁提前高考一举夺魁的少年天才啊……
他为什么又要出来混社会呢?
骑士拉着他和国王,向复兴大桥的桥洞下走去。
十四岁的时凛最终没有问出那个问题。
“对不起。”
骑士愧疚地笑了一下:“回头一定给你们买。”
时凛冲干净泡沫,柠檬爽利的香气萦绕,他不由地闭上眼。
少年时代有幸见过红玫瑰,尝过甜甜的鲷鱼烧和冰淇淋。
但冰淇淋会融化的,剩了小半个的鲷鱼烧最终掉落在地,被往来的人踩得稀烂。
除了王嘉明,再没有哪个大傻逼会在屁股上纹一个只有齐羿看得见的小爱心了。
除了齐羿,再没有哪个冤大头会给一个离家出走的坏小孩买吃的了。
有个人承诺过他会给他再买一个的。
但是他等啊,等啊。
等了好久好久。
等了七年,他觉得自己快要等到了。
但是永远也不会等到了。
七年,七年,又一个七年。
无论多少个七年过去,那两个人都永远留在了过去里。
玫瑰花还没有凋谢的过去。
他知道自己后心上纹的是什么。
二十一岁的时凛人生中第二次踏入纹身店,一眼就选中了这个图案。
是一朵盛开的桔梗花。
亮亮纹身店早就倒闭了,马戏团不在那里表演,六年前卖鲷鱼烧的女老板就关门了。
鸽巷里那家新开的纹身店里没有中年的纹身师,也再没有人觉得他是小孩子。
三十多岁的女纹身师喜欢的是玫瑰香气,所以他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柠檬香精的气味了。
真的,不好闻。
他要提醒卡琳娜别给他买这种香皂了,伤肺。
好吧,香味而已。
海因又弄了一身伤回来。
绷带重新缠回手指,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咝——轻点——”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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