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蝇在吃鱼的身体。
蚂蚁在啃鱼的骨架。
瓢虫在蛀鱼的脑子。
两碗羊肉面在他一路奔跑中洒出了汤汁,沾脏了鲷鱼烧。天气这么热,保温瓶里的雪糕已经融化了一半了。
繁荣大桥人来车往,所有人都看向这个衣冠不整的疯子——
全身是血的疯子。
时凛喘着粗气,鲜血从他手臂上滴落,拉出一条弯曲的血线。他拎着两袋东西,向着桥洞奔去。
晚上好黑——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对不起……”
他绊了一跤,打包盒里滚烫的面汤泼在手臂上,泼在两个小小的土包上。
时凛双膝跪下。
两个土包之间立了一块瓷板砖,用黑色记号笔写了几行字:
【此处长眠着明君王嘉明,和他忠诚的骑士长齐羿】
【神永远记得你们的功勋】
他的手臂被热汤烫起了血泡,咸汤碰到了伤口,钻心剜骨。
“我做不到……我有罪……”
时凛磕着头,颤抖着将袋子里的食物捧出来,摆到碑前。
“我在背后纹了身了——”
“对不起!”
他连土抓起落在坟头的羊肉,辣萝卜干和面条。
全都塞进嘴里。
卡士百无聊赖,摇着一烧杯自来水。
又放年假了。
但时凛好几天都不露面,老大不在,下面的猴子猴孙也是群龙无首,个个像吃菜放多了盐——闲得慌。昨天赵涵种的食肉豌豆咬了一口阿克斯的兔子,给它耳朵咬豁了口——后者二话不说抄起烧猪蹄的火喷子——应该是叫这个——把豌豆连地上带地下烧成了一道菜。
“不!”
赵涵呼天抢地:
“我的豌豆!你伤害了独一无二的基因!你破坏了物种多样性!”
阿克斯:“……它在所有生态系统里都能成为优势种,我保护了物种多样性。”
卡士没心思看这群闲人讨论生化危机。斑鸠时夏蹲在试管架上,打着盹儿。
这只鸟很聪明,一直追着卡士跑,甚至能知道他学校在哪。
比某个AI聪明多了。
“别老是板着老脸了。”
他叹了口气:“没准时凛只是急着上厕所呢?可能是掉进茅坑了?每个人在尿急的时候都是火药桶好吧——也许他没带纸被困在厕所里了。”
哈希没开显示屏,卡士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见他委屈巴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我惹到他了。”
“你?”
卡士不可置信地哼了一声:
“他能被你惹到?”
“说到这个他好久没来了——老天呀,看卡琳娜魂不守舍的样子还以为他要死了。”他耸肩,扯了扯青蓝色的蜡染方巾:“既然是你干的好事,那你得哄哄他,不然这实体化真没法做了。”
可问题是时凛根本不听他讲话,他用权限强行解除了哈希给他上的星标,发消息也是已读不回。哈希想接着用土味情话逗她开心,结果一转眼收到了三天禁言大礼包。
卡士思索着,往碱液里滴了点酚酞。
“啧……”加过酚酞的液体变红了:“这种情况一般只有三种可能。”
哈希:“……你倒是说啊。”
青年摇晃着食指:
“一是他移情别恋,有了其他的AI小宝贝了,这点基本排除。”
“二是他雷这类话题,大雷特雷——但考虑到你们关系好,他不至于那么大反应。”
剩下的,他丢给哈希一个“自己领会”的眼神,很不仗义地及时打住了。
“第三种呢?”
卡士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我不能说,但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行吧。
虽然卡士这种卖关子的行为非常不够意思,但念在这小子还有点价值,哈希决定留他猴命。
卡士放烧杯动作太大,惊醒了小鸟。
“……”
屏幕后的哈希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靠谱吗……
这个鬼人真的可信吗。
管他呢,试试。
卡士传授完“哄好女朋友——你不知道的一百个绝招大全”,得意地直起腰。
他抬眸看了眼天色:
“呀。”他咂嘴:“天气真差。”
阴沉沉的云盖,透不下一丝阳光。
不,这不是云,是雾霾。
“我要向环境管理监督局举报。”卡士嘟哝着,拨打了举报电话:“这种空气质量万一弄坏了超级计算机怎么办。”
虽然雾霾在这个少有燃油车的时代很少见了,但这种天气无疑是讨人厌的。
昏暗的。
压抑的。
时凛蜷起身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繁荣大桥回来的。昼夜颠倒,饿了吃饭,渴了喝水,这几天他脑子一片混乱,像有蛔虫住了进去,翻江倒海。床头的桔梗花好久没浇水了,灰扑扑的,用它枯死前仅剩的力量支撑着整棵植株。
血红的,不见天光。
他很喜欢这个姿势,缩成一团躲进被子做的壳,像待在母亲的子宫,热的大汗淋漓。这个动作让他拥有了数不尽的安全感,他回想起以前当酒保的时候。
当时处在一个夏天,他是童工,工资低,好在酒吧包吃包住。每到下午六点,他和年轻的服务生一起浓妆艳抹,涂脂抹粉,把自己打扮的光鲜亮丽,等会儿会有喝的醉醺醺的大款们摸他的脸,邀请他坐在他们的腿上,环住他们的肩膀。
早上八点,他和另外七个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共眠,挤在一个十平方米的房间里。他是一只蜗牛,封闭起来,团团蜷起。
他流汗,似乎有人把蜗牛放在正午的太阳下暴晒。
身体里所有的水都要蒸干了,他很庆幸,自己即将从一只肮脏的软体动物变成一道法式菜肴。
再后来,老板要他陪睡,他跑了。
再后来……他当了网吧网管。
这些地方做着雇佣童工的营生,黑暗,潮湿,蜗牛喜欢待在下水道。
再后来——他考上了大学,报考的费用还是其他人替他凑的。
再后来,再后来……
人生不过行走的影子,一场愚人讲的故事。
儿时的回忆,干净的私人实验室,那些气球,糖果,雪糕,甜食和小丑,总是敌不过伤痛,在一次又一次的凌辱中被自我抹杀。他细想自己的人生中似乎充满了不幸,仅有的两次快乐如同毒瘾,刻骨铭心。
在失去之后反复回忆当时的快乐和幸福,它杀死了没有自制力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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