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独自前来畅音阁的严铮,苏婉多少有些不高兴。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
原本来说,只是宫宴节目的彩排,哪需要搞得这般兴师动众。
但是最近大家都为了宫宴忙得脚不沾地,苏婉就想着,正好借着彩排的机会放松放松。
当然最主要的事情是——她要跟姜钧一赔罪。可不能因为一个吉祥,影响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是的,为着中秋临湖搭建的高台莫名倒塌之事,待苏婉知道的时候,都已经善后得差不多了。
初听闻,她只觉得倒霉。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借着筹办宫宴的契机与阿钧亲近,哪成想,随手分了个盯进度的工作给她,竟出了岔子。
可后来,流月打听到消息,犯事的人是她一把提携起来的内务府吉祥。
她就有些来气了。
真是晦气!
什么样的狗奴才,竟敢在此事上作梗,是活腻了吗?
但她现在可没心思料理这狗奴才,只担心阿钧因此事,与她疏远了。若真是如此,那她可就亏大了。
当机立断,苏婉一边精心准备彩排的诸事,一边给后宫几人都发了请帖。又想着阿钧与陛下同住宣政殿,便顺手给陛下也送了一份。
按照她原本的设想,只要阿钧没生气,是一定会来的,而乐贵人一向独来独往,多少会婉拒。至于陛下……前朝忙得要死,哪有时间来听歌赏曲呢!
此法甚好!这样,她就可以和阿钧一起听曲放松,顺便说开误会。
然而现在,显然与她预想背道而驰,竟只来了陛下一人。
谁愿意跟他一起听戏啊!
瞬间就歇了热情招待的心思,苏婉现在情绪差到了极点,只能将将维持住表情管理。
而严铮完全没注意到,兀自走到御座坐下。
因为他现在,同样心不在焉。
小厨房那个意外的亲吻,彻底搅乱了他的心神。
到什么程度呢?
现在只要他一闭眼,就满脑子就是那小厨房不可言说的画面。
怎么办!怎么办!
明明已经刻意避着没见她了,怎么反而觉得更加忘不掉了呢!
喉咙发紧,严铮顺手抄起案几上的茶盏,准备降降火。拿起来才发现,还没添茶。
诶?这苏婉怎么回事?邀人来看彩排,准备得这般潦草?
严铮不轻不重将茶杯撂回桌面,抬手敲了敲桌子,“苏嫔,这彩排可准备妥当了?”
“哦,回陛下,这就开始。”
苏婉不咸不淡敷衍一句,抬手示意流月准备开始。
当然还是没人给他上茶。
赵三财看得眼皮直跳,按理来说后宫之中苏嫔最是稳妥,怎么带出来的宫人这般没眼力见!
使了半天颜色,眼睛都快抽筋也没人回应他。最后,他悄咪咪弓着腰给严铮端了一杯。
回了后台的流月也没了刚才的干劲,把之前准备好的小彩蛋悉数略过,直接进入正题。
很快,大幕徐徐拉开,帷幕完全升起,一轮巨大圆月木雕置于交叠丝绸帷幕之后,借着两侧烛光,月华皎皎,仿若成真。
不得不说,苏婉的审美很在线,仅在室内烛光下便有如此效果,不敢想中秋那夜,此等布景置于高台,月光倾泻而下,将会是怎样的相得益彰。
严铮心中肯定,面上多少夸赞,“费心了。”
“陛下喜欢就好。”
氛围到位,音乐渐起。
琵琶的散板如鼓声从远处传来,古筝的低吟空灵悠远,紧接着,洞箫在木鱼的敲击中如渔舟掠过平静湖面,随即明亮的古筝声起,伴着二胡的绵长、扬琴的轻柔展开了一副别开生面的月夜。
踏着鼓点,十八位身着月白水袖长裙的舞女从两侧交叠的帷幔中缓缓而入,各个腰肢柔软,舞步轻盈,四肢随节奏舞动,仿若绽放的花朵。
乐声渐急,舞步飞扬,领舞女子踏着稀碎的圆场步,裙摆摇曳,双臂见水袖随动款款垂落,在身后恍若湖面的波光粼粼。
突然间,踩着鼓点,她开始旋转,双袖甩出,袖影翻飞间,水袖在空中飞舞,一上一下,好似又是一轮明月。
果然不错!
在场之人无不满意,苏嫔也露出满意的神色,就是可惜,最想让看到的人没来。
而严铮大抵是病得不轻,看着台上明艳纷飞的领舞,莫名代入了姜钧一的脸庞。
阿钧手劲儿那般大,若是跳这种急需力量的舞蹈,是不是更好看些?
完了!怎么又在想他!严铮甩了甩头,重新专注舞台。
随后又是一段接一段的惊艳,台上队列变换时散时聚,恰映上音乐中的时缓时急。
终于,在领舞一跃而起的大跳后,乐声渐收,飞扬的水袖从空中缓慢飘落,恰好将她掩盖。
舞女定格,光影拉暗,全场屏息。
然后,大幕拉上,阁内重新燃起烛火。
就算是严铮,也很少看到这种精妙绝伦的舞台。他甚至有点想拍手叫好,但有点煞风景,于是忍住了。
严铮侧目看向不远处落座的苏婉,抬声夸赞,“舞乐相得益彰,此舞甚好。这舞是谁排的?”
苏婉不疾不徐起身,“臣妾不才,自己编的。”
这回严峥真的有点震惊了。还真是严铮两辈子头一次知道。
“朕竟是今日才知,你还有这般本事。”
“陛下谬赞,雕虫小技罢了。”
严铮瞧着苏婉淡然的神色,真的很难将人与前世那怨毒的神情联系起来。
这真是同一个人吗?
之前到底是他太过忽略后宫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样一个温婉贤淑的女子短短两年之间变成了那副样子?
真是愧对了很多人。
严铮不免有些悲秋伤春,但苏婉只是想快点看完彩排节目,赶紧回去找别的机会去见她的阿钧。
其实这个间隙,她安排了不少吃食来着,但现在就算了吧。
“陛下,接下来还有出戏,可要开始?”
“嗯,开始吧。”
大幕再次拉开,这回倒不再有那纷杂的布置,只干干净净一个台子。
锣鼓点子起。
扮着胡瑾的丑角踩着矮步,歪歪扭扭上场,两侧随之脚步,汩汩白烟渗出,仙气缭绕。
是宫里常点的曲目了,严铮心中了然,嗓子发干,抬手端起茶杯润喉。
台上胡瑾转着折扇,摆着谱,抖抖身子蹲下身,拾起一根朱钗。
“呀。这股钗儿是我妹子时常戴在头上。怎么掉在龙生书房门首。”①
“咳咳……”
对上丑角儿视线,严铮瞧着他手中的金钗,不自觉地想到小厨房里不小心挂在自己衣袖上的那支。
“这这钗儿狐疑顿生。我那贤妹。你平常做人端正。缘何今日这般行径。想是你动春心。弄机关。捉空便。趁母亲得病。”②
呃……
完了,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我如今弄个巧。把钗儿将纸包了。放在袖里。先对母亲说了。待妹妹到来。当面开看。使他无言可对。母亲快来。”③
台上的胡瑾把朱钗往纸里一包,揣进袖子里,转身便朝着后台唤着母亲。
扮演母亲的老旦登场,胡瑾扯着嗓子,二人演起来,胡瑾揣着明白装糊涂,拾了钗,不还不扔,认定是妹妹与龙生私通的证据,在家得意忘形大闹一场。
台上胡瑾丑态尽显,手中扇子虎虎生风,逗得台下婢女太监忍俊不禁。
除了严铮。
不知怎么的,虽然毫无关系,但他不自觉地想到了那晚勾在他衣裳上的金钗。有点口干舌燥,严铮又给自己斟了杯茶,猛猛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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