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像一块浸了血水的破布,沉沉压在残破的城郊原野上。
粥棚外的土路上,往来行人稀稀拉拉,偶尔路过的乡民远远瞥一眼棚子,便慌忙低头快步走开。谢崇安散播的谋反流言,早已像毒草一般,顺着乡野之间的口舌,蔓延到每一个村落。往日里还会偷偷捎来一点野菜、碎糠的附近农户,如今再不敢靠近,生怕被牵连扣上通贼的罪名。
棚内静得压抑。
灶膛里的柴火快要燃尽,余温微弱,再也熬不出半锅薄粥。地上铺着干草,蜷缩着几十名灾民,大多面色枯槁,嘴唇干裂起皮,连低声呻吟的力气都快要耗尽。葛书翰蹲在棚子一角,指尖反复摩挲着用油布层层裹好的卷宗,指节泛白,脸上满是忐忑。
油布之内,是抄录两份的账册副本、灾民死伤名录,还有谢崇安勾结官吏克扣赈灾粮、囤粮抬价的全部证词。这是苏宴禾拼死保全下来的全部证据。上一队送信人覆灭的消息,昨日傍晚由侥幸逃回来的少年带了回来。人只剩下半条命,浑身刀伤,带回的证物大半焚毁,只剩下零星几片残纸。
“苏姑娘,山野小路我已经联络妥当了。” 葛书翰压低声音,凑近苏宴禾,气息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走樵夫进山采药的旧道,避开官道上谢家的哨卡。送信的是几个世代在山中讨生活的山民,他们答应走一趟。只是这条路翻山越岭,山中有盗匪,谢家的私兵也在各处山口布下眼线。能不能平安抵达京城,谁都不敢打包票。”
苏宴禾垂眸,目光落在油布包裹的卷宗上。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布面,心底沉甸甸的。
这是第二条路,也是眼下仅剩的一条路。
官道已经被谢崇安完全封锁,州府上下官吏人人自危,无人敢接她的诉状。明面上求援的路子尽数断绝,只剩下这条藏在群山之间、人迹罕至的隐秘小径。成败全系于这几个山民脚下,前路茫茫,生死难料。
“劳烦葛先生,把东西分作两份。两队人分开走,走不同岔路。” 苏宴禾声音平静,可眼底藏着疲惫,“若是一队出事,至少还有另一队存有希望。告诉他们,不必拼死护人,优先保全卷宗。人若是遇险,可弃自身,不可轻易交出证物。”
葛书翰心口一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我今夜就去安排,趁夜色出发。”
他起身离开,去寻那几名山民商议细节。粥棚之中,沉重的氛围依旧笼罩不散。流民们安静躺着,可苏宴禾能感受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混杂着期盼、惶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方启澜前日开出的条件,不少流民都记在心里。义军许诺粮食,许诺攻破谢家庄园,甚至能劫狱救出苏宴禾的父亲苏景行。
活下去,这个念头,在饥饿与死亡面前,重逾千斤。
白日里,还有流民悄悄凑到她身侧,低声劝她。
“苏姑娘,不如答应义军吧。只要有粮,大家就能活下去。规矩底线,哪有性命重要?”
每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语,苏宴禾都只能无言。她无法苛责这些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普通人。濒死之时,求生本就是人的本能。
白日繁杂琐事一桩接着一桩。要安排老弱流民继续往更深的山林村落疏散,要安排人轮值警戒,防备谢家死士再次趁夜突袭,还要清点仅剩的野菜草根,精打细算分配。谢崇安的监视从未撤走,粥棚外的密林里,常年藏着窥探的眼线。刺杀、诬告、饥荒,三座大山层层叠叠压下来,每一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待到夜深,流民们沉沉睡去,此起彼伏微弱的喘息声在黑暗里起伏。苏宴禾独自走到粥棚后方的老槐树下。晚风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干枯的草屑。四下寂静,只剩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
她终于得以片刻独处。连日紧绷的心神,在此刻裂开一道缝隙,压抑许久的疑虑顺着缝隙涌上来,缠绕神魂。
她想起方启澜的许诺。
只要点头,默许义军劫掠裹挟,大批粮食便能立刻送到粥棚。成千上万濒临饿死的流民,能得到一线生机。父亲苏景行困在州府大牢,也能借着义军破城,重获自由。
而她所要舍弃的,仅仅是心中坚守的底线。
如果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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