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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御前大帐灯火通明,十几盏琉璃灯将账中照得亮如白昼。

皇帝坐在上首的龙椅,手里捻着一串碧玉珠,面色黑沉得仿佛要落雨。

进了林子围猎的世家子弟陆陆续续回来,此时天色已晚,夏侯誉和夏侯济却没了踪影。

夏侯原站在下首,眉头紧锁,手按在腰间的玉带上,指节微微泛白。

安娴公主坐在一旁的小几后面,垂着眼,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就凉透了,她也没放下。

哈里坐在客席上,翘着二郎腿,手上转着一只空酒盏,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巴图在他身后,好几次想开口说什么,到底忍住了。

其实没结果就已经是结果了,这么久没回来,肯定是回不来了,只是这话太过狂妄,哈里不能说。

就在等待的众人都感到心灰意冷之时,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夏侯誉带着周明棠阔步走进来。夏侯誉的袖口还沾着未干的血,周明棠衣上沾了泥,头发散了几缕,眼圈还红着,脊背挺得笔直。

“父皇!”

夏侯誉一进帐便单膝跪地,声音比平时沉静几分,“围场有人设伏,儿臣与太孙在密林中被黑衣人围杀,太孙与文姑娘至今下落不明!”

说罢,他还状似无意地瞥了哈里一眼。

哈里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

“太孙殿下下落不明,跟本王子有什么关系?”他摊了摊手,脸上满是被人栽赃陷害的无辜。

“我今日的确在林中跟太孙殿下打过照面,还约定比一比,可后来我往东去了,太孙殿下往西去,各走各的路。至于什么黑衣人围杀,本王子听都没听说过。”

他转过头去看巴图,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冤枉的恼意,“巴图,你与本王子一直在一起,你来说说,可有见过什么黑衣人?”

巴图垂着眼,面色如常,语气恭敬,“臣一直跟在王子左右,不曾见过什么黑衣人。”

夏侯誉盯着哈里那张脸,冷笑一声,“哈里王子说是与我们比试,偏把我们往山坳深处引。”

“我们进林子不久便遭了埋伏,几路箭矢同时射过来,少说也有十来个人。若不是哈里王子的人,那便是哈里王子提前知道那里有伏兵,故意引我们过去的。”

“十三殿下这话好没有道理。”哈里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说,“本王子与太孙殿下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再者说,本王子要动他,何必自己露面落人口实?直接让人在路上设伏便是,何必巴巴地跑去跟你们约什么比猎?”

他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目光往帐中一扫,“倒是十三殿下自己,跟太孙殿下走得最近,林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说得清呢?”

这话简直无中生有,夏侯誉气得咬紧牙关,正要再开口,夏侯原忽然出声,“够了。”

他面色黑沉如铁,转向皇帝,“父皇,现在不是追究谁设伏的时候。阿季和文姑娘还在林子里,天色已晚,林中有野兽出没,再拖下去,恐怕他们凶多吉少。儿臣请旨,即刻点禁军进林搜救。”

皇帝闻此噩耗,手一直捂着心口,面色灰白得吓人。他这些年身子愈发不好,今日这一惊一急,心口绞着疼,连话都说不太利索。

他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厉害,“搜……给朕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心口疼,他捂着心口往后一靠,一旁的太监慌忙上来扶住,连声喊太医。

帐中顿时乱作一团,夏侯前取了药给皇帝服下,夏侯原回头吩咐禁军统领即刻带人进林子。

一直没动的安娴公主追上夏侯原,“太子哥哥,你一定要把阿季找回来。”

她走得太急,被裙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在帐门口。

夏侯原回头扶着她,只见她脸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直打哆嗦,那双平日里安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满是慌乱。

他攥着她的手腕,低声说,“你别急,我亲自带人去找,一定把我们的阿季找回来。”

安娴公主点点头,可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没松开,她张了张嘴,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帐中人来人往,太医围着皇帝,禁军统领在听夏侯原吩咐调兵,没人注意到她此刻的神色与平日的和颜悦色有何不同。

只有夏侯原离得近,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看见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在抖,抖得厉害。

“太子哥哥,阿季他千万不能有事。”

阿季已经是她苟延残喘活在这个世上的唯一盼头了,倘若阿季死了,她也不想活了。

夏侯原望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他点点头,将她的手从袖口上轻轻拿开,“我知道,你先回去,这里风大。”

安娴公主没有回帐,只是退到帐门口的柱子后面站着,一言不发地望着禁军往林子里去。

火光在夜色中拉成几条很长的线,很快被密林吞没。

她攥着袖口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什么。

梁新柔是跟着梁平婉一起来的。

她听说围场出了大事,八成是她在黑市的交易起作用了,太孙下落不明,文思茵也下落不明,可太孙有武功傍身,文思茵肯定死得透透的,一想到这,心里那点窃喜几乎压不住。

她一路从梁国公府的营帐走到御前大帐,步子轻快,脸上竭力维持着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

太子许久未归,梁平婉是来寻他的,一听说围场有刺客,心里更是焦灼万分,恨不得立刻飞到帐前,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个情形。

到了帐外,她远远看见安娴公主站在那,面色苍白,神情恍惚。

梁新柔没见过深居简出的安娴公主,只当是哪个宫的贵人,也没在意,径直往帐子里去。

梁平婉却拉住她,“安娴妹妹,太子殿下可在?”

安娴公主在宫宴上见过几面梁平婉,见到她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太子哥哥带禁军进林子搜救去了,刚走不久。”

梁平婉脸色一变,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万一太子殿下遇到熊瞎子可如何是好。

梁新柔忙上前扶着她的胳膊,语气乖巧,“姑母别急,太子殿下带了这么多人去,太孙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他们肯定能平安归来,肯定不会有事的。”

梁平婉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望着禁军火把消失的方向。夜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带着湿凉的草木气息,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喉头有什么东西往上顶。

她捂着嘴巴,偏过头去,干呕两声,脸色白得比安娴公主还吓人。

梁新柔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姑母这是怎么了?”

梁平婉摆了摆手,想说也许是夜里受了风,可那股恶心劲还没过去,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她撑着柱子站稳,深吸两口气才慢慢缓过来,脸色还是白得难看。

这些日子她总觉得身子不对劲,晨起恶心,闻不得油腻,月事也迟了快两个月。

她没敢往那方面想,可方才一阵呕上来,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姑母是不是身子不适?要不要传太医看看?”梁新柔问。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带着几分虚浮的嗓音,“皇嫂身子不适?”

夏侯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帐中走了出来,面色在火把的光中宛如鬼魅一般。他走到梁平婉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她方才捂着腹部的那个位置。

梁平婉对上他的目光,想起那个沉沦的雨夜,面上一烫又移开目光,“五弟怎么出来了?”

“帐中太吵,出来透透气。”夏侯前咳了两声,语气淡淡,“皇嫂脸色不太好,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围场风凉,别着了寒。”

御前大帐没有她要找的人,留下也是无益,她让梁新柔先回去,独自去了太医院临时搭建的帐子。

皇帝差点昏厥,太医们都在那边候着,只留下一个值守的老太医。

梁平婉进去的时候,老太医正收拾药箱准备歇下,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太子妃,这么晚了……”

“替我诊一诊脉。”梁平婉坐下,伸出纤细的手腕搁在脉枕上。

自她开始喝那些奇怪的求子偏方,便做主停了东宫的平安脉,老太医看了她一眼,不敢多问,三指搭上去。

周围很安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老太医的眉头先是微皱,随即慢慢松开,片刻之后,忽然抬起头看了梁平婉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诧异,随即垂下眼去,收回手,躬身行了一礼。

“恭喜太子妃殿下,脉象滑而有力,是喜脉,约莫两个月了。”

梁平婉的手指在膝头慢慢收紧。

两个月,正与那个雨夜重合。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端庄,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案上。

“此事先不要声张。待我回去之后自会禀明太子殿下。”

老太医收了银子,连连应是,梁平婉起身离开。

夜风迎面扑来,比方才更凉了些,她自顾自拢了拢披风,慢慢往东宫的营帐去。

走了没几步,拐过一顶帐子,脚步忽然顿住。

夏侯前站在营帐之间的暗处,面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他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见她走过来,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梁平婉攥了攥袖口,想装作没看见他,径直走过去,可夏侯前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面前。

“皇嫂诊过脉了?”

梁平婉抬眼看他,眼中有几分冷意,“五弟究竟想说什么?”

“皇嫂,是喜脉吧?”

梁平婉没有说话。

夏侯前忽然伸出手来,掌心贴在她小腹上,隔着披风和衣裳,他的手掌凉得像一块玉,安安稳稳覆在那里,像是确认这个孩子的存在。

可惜梁平婉很瘦,摸上去跟她不着寸缕的时候并无差别。

梁平婉整个人僵立一瞬,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帐柱,退无可退。

夏侯前没有收手,反而往前倾身,将她困在他和帐柱之间,掌心的凉意隔着衣料渗透进来。

“两个月。”他已然听见老太医说的话,“从白云寺回来之后,皇嫂的月事便没来过吧?”

梁平婉偏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压低声音,“夏侯前,你听好了,这个孩子,将来是太子嫡子,要记在东宫名下,继承太子殿下的香火。跟你,跟白云寺那一夜,一点关系都没有。”

夏侯前的掌心在她的小腹上按了按,指尖微微收拢,隔着衣料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没怎么用力,却让她整个人都绷直了脊背。

“皇嫂想让他做太子?”夏侯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她耳侧说的,“那可得赶在太子的位置还稳当的时候。你以为滏阳河工事出了差错,太子殿下这个位置还能坐多久?”

梁平婉不信,她攥着夏侯前的衣襟,“横竖这个孩子将来只能认太子殿下一个父亲,你若敢把白云寺的事情说出去半个字,我便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夏侯前忍不住发笑,“皇嫂放心。这个孩子,将来是大盛的太子殿下。皇嫂只管把身子养好,等着做太子的生母便是。”

他说完便拢着披风走了。

夜风将他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卷,脸上那副温润和气的神色收起,只剩下一层没什么温度的平静。

太子嫡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他养在母妃身边的时候。

母妃位份不高,身体病弱,性子也软,从不跟人争夺什么。

有一回在御花园碰见太子,他陪母妃说了半刻钟的话,母妃夸他“仁厚有礼,将来必定是明君”。他站在屏风后面,看着太子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都有人夸他好。

太子走后,母妃摸着他的头,让他好好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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