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间，纪苔花那股勇气散了。
少年的目光犹如寒冷的刺，一眨不眨地钉着她，似乎也和其他人一样看穿了她心里的龌蹉心思。
纪苔花脸颊滚烫，手脚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她被串在裴怀疏的目光里，受羞愧的炙烤，嘴唇发干，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
是啊，她就是喜欢裴怀疏，嫉妒阿云。
她讨厌对着阿云笑的裴怀疏，讨厌他们两个人背着自己聚在一块，讨厌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好。
纪苔花阴暗又卑劣，比不上婉丽温柔的世家小姐。她一直都有自知之明的。
她控制不好自己的嫉妒，把阿云推倒在地上了。
“你说啊！”小桃厉喊，“你敢对着裴公子说你不喜欢他，不嫉妒小姐吗？！”
纪苔花被这声砸得抖了一下，看着少年探寻的眼眸，她感觉身体冰封一样地冷，又觉得自己要融化了。飘飘忽忽，眼前重影，腿一阵阵发软。
如果裴怀疏知道她喜欢他，阿云知道，崔大哥知道，他们、他们会怎么看她？还会与她做朋友吗？
纪苔花听见自己卑劣的谎言：“不喜欢......”
她垂下脑袋，避开少年看过来的眼神，喃喃说道：“我、我不喜欢。”
说完，已是无地自容。苔花咬住下唇，转身就跑。
裴怀疏没有追上来。
少年停在原地，纤长的睫毛微颤，落下，遮住眼瞳。谁也看不清他此刻在想什么。
人群让开了个口子，纪苔花一头撞进那口子里，脚步飞快，裙摆像飞起来的鸟羽。
直到跑到再也感受不到人们异样的目光，灯火渐少，前方漆黑一片，她才停下来。
身边是一颗巨大的、垂在湖边的柳树，对岸灯火明亮，这里只有映在水面的月亮。
苔花默默缩进柳树的阴影里，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树根上，盯着湖水出神。
以前在家里就是这样，她想哭的时候就找个黑暗的角落，就算哭的满脸是泪，别人也看不到。
细微的低泣声被风带走，传到空无一人的湖面，荡起一圈圈的波纹。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到了最后，那句对不起也没来得及对阿云说。
纪苔花羞愧得想跳湖。她挪出了阴影，恰好几只河灯飘过来，水面上倒映出泪痕斑驳的脸。
少女面上脂粉被冲成一道一道，脏兮兮的，发丝乱飞，仿佛顶了个鸟窝在脑袋上，玉石发簪、玉石耳环格格不入地戴在发间、耳垂。
“她嫉妒我家小姐，才故意推她的！”
“你敢向裴公子承认，你不喜欢他吗？你不嫉妒我家小姐吗？”
她不敢。
纪苔花，你是个让人看不起的小人。
苔花摘下许丹云的发簪、耳环，放到身上挂着的小包包里收好，将头发编成在村里常扎的麻花辫，掬起水洗掉脸上、唇上的脂粉，重新变成了普通的、乡下来的小姑娘。
裴怀疏不会喜欢她这种样貌平平、没有气质的女孩。
眼眶一热，她又想哭了。
忽然从风中传来几声女子的呼喊，隐隐约约。
纪苔花一激灵，以为是他们三个人找来了，抬起头仔细听了听，那女子喊的像是什么“放开”“来人”之类的话。
难道是遇到危险了？
苔花抹了抹脸上眼泪，站起身，小心翼翼循着声音寻过去。
脚步静悄悄，想着万一真是贼人，如果人少她倒可以打一打，人多的话她就马上回去喊崔大哥裴怀疏过来。
女子声音愈近，愈发清晰。
纪苔花隐在夜色中，看清前方四五个大汉腰间挂着刀，那女子被围在中间，看不清身影。
她心中一惊，自己身上没带剑，赤手空拳如何打得过？
正要转过步子回去喊人，女子忽然撞出来，踉跄往前跑，月色照亮她的脸，浅眉微弯，唇若点朱，一身蓝衣清丽如天上仙子。
是许丹云！
苔花想也没想地跑过去。
一个大汉迅速伸手抓住许丹云的后肩，扣住，嘴里道：“许大夫，你别不识好歹，再跑我们真要动手了。”
“了”字卡在喉咙中，因为一个人影冲上来，抱住他的胳膊，架在肩上用力将他反摔了出去。
纪苔花一击得中，牵起许丹云的手往前，气喘吁吁：“跑！”
许丹云看清她的脸，微怔，少女手心满是汗，拉着她向前跑。
风声猎猎掠过耳后，身后是大汉们追来的脚步声。
许丹云来不及说话，也拼命跑。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束好的头发又散开，额前后背全被汗水浸湿。
两名少女手牵手逃命，刚才的隔阂仿佛在此时烟消云散。
纪苔花大喊：“救命啊！裴怀疏！崔大哥！救命！”
还没喊出几句，一只手从身后拉住她的辫子，狠狠一拽！
“啊！”纪苔花猝不及防往后摔，许丹云也被带着后倒，摔在松软的泥面。
痛！
苔花头皮生疼，剧痛之下反而更冷静，想起崔大哥教的下盘要稳，微微弯膝扎住马步，屈肘向后顶！
大汉没拽倒她，自己下巴挨了一下，松开手踉跄几步。
纪苔花拢回辫子，同时旋身抬腿，照着他肚子就是一脚！
大汉“嘶”了声，疾步后退，被追上来的兄弟们扶住。
“死娘们，碍老子的事，我砍死你！”他怒吼一声，噌地拔出刀。
苔花赶紧去拉摔在地上的许丹云，许丹云却说：“苔花，你一个人跑吧！我......”
她长发披散，轻皱着眉，咬唇急声：“我脚扭了，走不掉，你快跑吧！”
说完，她推了苔花一把。
“不行！我怎么能丢下你不管！”纪苔花弯腰将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咬住牙直起腰，脸憋得通红，将她半扛半扶往前走。
少女的身体很轻，但对她来说还是过于重了。
苔花艰难地挪着步子。
几个大汉甚至不用着急追，走了几步，就将她们团团围住。
四、五道刀光映亮纪苔花的眼睛。
走不掉了。
苔花把许丹云放下来，挡到她面前，望着这群凶神恶煞、脸上带着疤的男人们。
他们看上去像山匪做派，抓阿云为了勒索求财？
她思绪急转，努力挺直身板，冷声道：
“若是为了求财，我劝你们不要动她，她是萧家的大小姐，出自大家族，若抓了她，你们还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别最后拿到了钱，却是自己的买命钱！”
面前男人扑哧一笑，从眼睛划到下巴的疤狰狞地动起来。
废话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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