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便是正月初一。
昨夜的大雪到了清晨才堪堪停住,丹墀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宫人们天不亮便起来清扫,待到寅时钟鼓司钟响,地上雪已扫净,只余檐角瓦垄间还残留着三两处白,压在雾蒙蒙的天际里。
当真是得天庇佑,今年收成不错,国库缓和了些,秦彦也着内务府将菜肴做得精致些,总得在面子上过得去。
辰时百官朝贺,午后又下了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得无声无息,一沾到冠服上便化开了。
秦彦步入殿内时,群臣跪拜高呼万岁,声浪穿过空旷的大殿,撞上高高的藻井,又落下来。
她整襟入座,让刘全传开宴。
往日秦彦不喜着衮服,上头的十二章纹压得她心口沉,只因今日开年,还是得规矩些,早上换上衮冕接受百官朝拜,从奉天殿出来,不想着皮弁服,换了件红色团龙袍开宴。
宫人们鱼贯而入,秦彦照旧说了几句场面话,在御座上闲散地靠着,视线落下,始终停在那道霞姿月韵的身影上。
男人身着锦鸡补服,坐得离御座很远,远到秦彦要微微侧目才能将他看真切,在一片杯觥交错中,男人的脸上并无半分浮华之色,似青松立雪般,不染纤尘地坐在那里,与周遭格格不入。
恍惚间,席间在说些什么,秦彦已听不清了。
她的所有注意力全在台下那个男人身上,她看他坐在觥筹交错里,同身旁人应酬,无人来敬酒时,便静静地坐在那儿,目不斜视,烛火映出他清隽的侧脸,眉骨微高,鼻梁挺直,还有一双终日柔和的眼睛,当真是极好的相貌。
还真是应了他的名字,沈肃,肃者,恭敬严正。
秦彦想起,他本是喜静的,昔年他还是先太子伴读时,便时常立于廊下读书,专注得连旁人通报公主驾到时都未曾发觉,直到还是永嘉公主的她站在他跟前,才后知后觉地放下书告罪行礼。
然时过境迁,如今大权在握,纵然再喜静,也得打起精神来应酬,左右逢源,只为在这混沌的官场中肃清池水。
“陛下。”
纪文君的声音不轻不重,唤回秦彦游离的神思。
她堪堪回神,发现自己手里的酒盏不知何时已经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淌下,沾湿了指尖。
身旁的刘全递上盥盆,秦彦随意地净手,擦拭干净,看向坐在自己不远处的纪文君,昔日恩师与她而言亦师亦友,秦彦放下手中的杯盏,笑了下,“老师。”
纪文君提醒她,“适才徐大人——”
她说的徐大人,乃是今吏部尚书,先太子的老师,徐明正,这位老臣今年六十有二,神飞气扬,性子最是仁厚谦和,教出来的闵怀太子亦是如此。
秦彦轻揉了下额角,刘全走见状上前,问:“陛下可是不胜酒力,奴才去寻些解酒药来……”
“无碍,只是有些乏了。”秦彦摆手让刘全退下,杏眸微抬,看向台下须发皆白的徐明正,莞尔一笑道:“徐大人说什么?”
她的同母兄长闵怀太子秦嘉已离开数载,他留下的人,多半跟随她,继续在前朝辅佐,剩下的少数因着当年的景和之乱生了隐退之心,辞官返乡,而这徐大人,便是那留下为数不多的东宫臣属中,最为德高望重的那一位。
“抱歉。”秦彦敬重他,说话也客气许多,“朕适才走神了,没听清。”
“陛下圣明。”徐明正也了解秦彦有话直说的性子,站起来行了一礼,“臣道,今年好生热闹。”
秦彦淡笑了声,颔首道:“明年大抵会更热闹些。”
总得一年年好起来,经历了动荡险些江山易主的大宁朝,总得摇摇欲坠地站起来,在呼啸的寒风里,一点点地剜去腐肉,补好旧疤。
她的目光从徐明正身上移开,又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了一瞬,旋即收回。
席间觥筹交错,喧嚣声如潮水般起伏,秦彦赐酒,端起酒盏与近前的几位阁臣碰了杯,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落在兵部尚书身侧的那个位置。
纪文君察觉到今日秦彦的心不在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个位置,坐的是她曾经的下官,从前的东宫少詹事,当今的兵部侍郎,太子少师沈肃。
他坐得离御座很远,殿中百来号人,座椅从御前一路铺排到殿门外的廊下,他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被一圈绯色簇拥着,纵使隔得远,那人的一身清正之气仍像是冬日的松柏,立在那里便自成一方天地。
举国上下皆知,这是陛下的恩师,同当今的内阁首辅纪文君一样,有从龙之功,只因其年岁尚浅,太初帝继位时,未入内阁,反进了兵部。
纪文君自认同这位沈少师称不上有多熟络,昔年景和之乱时纪文君忙于安定前朝,除开来东宫授课,并未和这位常于东宫伴秦彦身侧的沈少詹有何私交,不过此人为闵怀太子留给当今陛下的,同那位仁厚的太子一样,为人清正忠廉,虽居高位但不曾以权谋私,一心为国为民。
不过二十有八,便官居三品,实属难得,纪文君奇怪着,常人道先成家后立业,寻常男子官运亨通时,大多孩子都会满地跑,除了这沈少师,始终迟迟未娶,当真是这大宁的一桩奇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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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宫宴散去,秦彦都没再同沈肃说上一句话。
散宴时已近申时,昨夜下了一场雪,冬日的天似乎黑得格外早些,这会儿天气阴沉,见不着一丝落日余晖,百官陆续告退,宫人们提着灯笼在廊下穿梭,一道道明黄色的光晕投在雪地上,明灭不定。
秦彦从御座上起身,去偏殿换了身织锦绯色长袄,下着織金妆花缎裙,饰上宝石金头面,只带了白芷和白英,神色如常地沿着宫廊往外走。
东安门外,沈肃正准备踏上马车,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雪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身旁随行的侍卫低呼一声,着急见礼。
“老师。”
沈肃脚步停滞,回过头,看见朱红宫墙下,伫立着一位年轻女子,杏眸乌黑透亮,被寒风吹得微微眯起,眼尾漾开一点绯红,好似醉酒后未散的薄醺。
他躬身行了一礼,“臣兵部侍郎沈肃,见过陛下。”
男人声音低沉,好似雪水从檐角滴落,一滴一滴,落进雪地里。
白英和白芷屏息后退,车上传来些许动静,秦彦伫立在雪中,余光瞥见一只瘦削的手掀开车帘,车内烛光摇曳,将青年眉目清秀的脸描在一半明光里。
沈肃往车窗上轻轻一瞥,淡声道:“静川,这是陛下。”
那名青年闻声,连忙从马车上快步下来,因为步履急险些在雪地里滑了一下,他稳住站定,撩袍跪下行了个大礼,“草民沈淙,见过陛下。”
秦彦垂下眼帘扫了眼青年,“朕安,不必多礼。”
那名青年身形虽高,但看着与她年龄相仿,气质却干净得像是一张平展在案牍上的宣纸,秦彦阅人无数,一眼就瞧出,这透着一股老实底色的青年脸上的紧张。
秦彦问:“这位是?”
沈肃回答道:“臣之家侄,前日才从应天府来。”
秦彦盯着那张与沈肃有那么三分像的脸,青年脸上没有沈肃那份沉郁和内敛,多了几分少年郎特有的青涩局促,她寡淡地笑了笑,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那名叫沈淙的少年身躯有些僵硬,俯首拜道,“谢陛下。”
秦彦问:“不知沈公子年岁几何?”
“禀陛下,臣今年十七。”
秦彦漫不经心地勾唇笑了笑,“倒是比朕小两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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