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朝,秦彦与沈肃的脸色都称不上多好。
昨夜秦彦又失眠了,知道夜半三更才浑浑噩噩地入梦,梦里依稀窥见沈肃换上那身玄色大氅,站在乾熙宫的廊下,如火般夺目红伞收在身侧,天空挦绵扯絮,雪落了满肩。
她笑着朝他走过去,怎料往前一步,沈肃便退一步,连梦里都要这般退避三舍地划清界限。
秦彦心里窝火,醒来也没什么好脸色,上朝时除开纪文君看谁都不顺眼,因着言官进言择婿一事,险些没在朝堂上动怒。
颜凝就要返京了,秦彦吩咐礼部准备颜凝归京的宴席后就草草散朝,回乾熙宫午憩,睡醒后才端茶喝了一口,就见刘全神色匆忙地小跑如殿内。
“陛下,陈指挥使求见。”
“让他进来。”
“臣依陛下之意,往真定那户加派了几人乔装,安插在宅子附近。”陈骁入殿,直截了当地将东西呈上来,“这是他家最近的书信,自关外来的,底下的人现行截获,着人模仿字迹誊抄了一份。”
秦彦挑起那张黄纸看了眼,鼻子里哼出声冷笑,“哟,这不是姜首辅最擅写的刀锋楷吗。”
有朝一日,她竟还能看到这刀锋楷重现于世。
平静的血液仿若为火星子点燃,腾地漫出一丝嗜血般的杀意。
世人皆以为,景和之乱,姜晟于乱军中失踪,而后周王秦康整肃朝纲,姜氏一族及其党羽尽数伏法。
只是无人知晓,那些逆子贼臣未被清扫干净,除却景和之乱中伏诛的姜党,余下侥幸逃脱姜氏旁支,皆更名换姓流散在京郊各处,看似行迹低调,实则与关外异族仍旧有所往来。
秦康在临终前将此事托付给了秦彦,秦彦本想着清除干净,然转念一想到至今行迹无踪叛逃在外的姜晟,索性按捺不表,派缉影卫乔装成附近邻里,十年如一日地监视着。
今日顺藤摸瓜,还真给他等到了姜晟的踪迹。
“模仿是模仿了七分像,只是不及其精髓呐。”秦彦讥诮地勾唇,眼风扫过那张密信上的内容,上头说得隐晦,姜晟道今年会有所动作,让真定姜氏旁支继续藏匿于京郊,切不可为京中发现。
这姜晟自景和十七年便开始躲躲藏藏,多少年了,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
“这位昔年的首辅还真沉得住气。”秦彦将密信藏到匣子里,“朕知道了,继续盯着。”
陈骁叩首,无声退下。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秦彦转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昨儿个天气还挺好的,今日怎么又阴下来了,瞧得人心烦。
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几下,秦彦气息一松,把刘全叫进来,“传沈少师来。”
今日在朝堂上有言官进言,道圣上如今已行冠礼,当开后宫择婿入主中宫,秦彦照旧敷衍了两句,怎料跟前的沈肃手执象笏,与他言官一道进言。
他字字恳切,听得秦彦头大,跟火上浇油似的让她本就烦闷的心情愈发膨胀,她忍着不发作,回到乾熙宫时的脸色奇差无比,宫人们各个屏息伺候,生怕秦彦迁怒。
不过她这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回宫喝了盏茶用了块点心,气就跟着消了,想着沈肃进宫一趟,还是得对人恭敬些,事到如今他们之间那层布是挑破了,可他终究还是她的太子少师。
不出半个时辰,沈肃就出现在乾熙宫,站在她身前,朝她一礼,恭恭敬敬地磕头,“臣沈肃,见过陛下,问圣躬金安。”
秦彦没出声,只是让刘全搬张黄花椅来,再给沈少师泡盏茶。
过了一夜,仿若有什么东西悄然变味,直挺挺地生根发芽,横亘在他们之间,秦彦怎么也越不过去,只能拨开几片叶子,小心翼翼地窥探,却也只能瞥见一方模糊油绿的残影。
“朕安。”秦彦掀起眼皮看他,抬手让他起来,“少师坐。”
沈肃依言坐下,看着她,语气公事公办,“陛下寻臣来,所谓何事?”
秦彦捧着手里的茶盏,茶汤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熏着她的睫毛,在她的视线里模糊一层,她望着眼前拿道模糊的影子,说:“少师知晓。”
沈肃和她装糊涂,“臣不知。”
“少师不知?”秦彦心里发冷,回望他那冷清自若的模样,险些笑出声来,“那朕来说,今日朝堂上,少师所言何意。”
“大仇未报,少师何时同那些老顽固一般,成日里只盼着朕皇嗣绵延了。”秦彦撑着头,靠在御座上,懒散地睨他,“今日朝堂上,少师跟着那些言官一道进言做什么?”
“今日诸位同僚言之有理。”沈肃看着她,毫不畏惧地直言道:“陛下已及冠,婚事亦是国事。”
“沈肃!”秦彦听不下去,打断他:“朕与你相识数载,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朕成婚吗?”
沈肃屹然不动地坐在那儿,“臣没有说错,陛下的确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
秦彦轻叹一声,说:“你知道朕不愿。”
“陛下身在此位,享万民之养,理应为天下之表率。”沈肃跪在地上,模样瞧着当真像极了死谏的臣子,他俯身拜道:“臣愿陛下与皇后心意相通,琴瑟和鸣。”
秦彦的手搭在龙椅上,指尖跟结了霜一般冰凉,她失神地望着他,“可是朕喜欢的是你。”
空荡的大殿安静一瞬,仿若有什么物什掩盖住了单薄的呼吸,衬得沈肃的声音分外掷地有声,“与师生情,有违人伦。”
秦彦干涩地说:“我不在乎。”
“臣在乎。”沈肃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郑重道:“陛下贵为这天下之主,又是本朝第一位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陛下的一言一行不容有失,会有人以女子之身诟病于您。”
秦彦的唇角勾着似有似无的笑,名声在她这儿算不得什么,大周太始帝身为女子,夺了亲弟弟的皇位将其软禁在宫中,后世提起太始帝,皆言其治国有方开启太始盛世,更遑论她只是喜欢上了曾经教授过自己课业的臣子。
她为九五之尊,想要一个男子相守,谁敢多加议论。
抛开那几年的师徒岁月,他只是闵怀太子的伴读,若是真有人论起,便说他沈敛之是兄长赐给她的,有何不可。
秦彦说:“你既说了朕是君,岂有人敢议论朕。”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问:“你说你在乎,说来说去,在乎的也是朕的名声。”
“沈肃。”秦彦直直地盯着他,心脏剧烈地震动,想求得一个令自己安心的答案,“你心中也有朕,对吗?”
“陛下慎言,臣对陛下并无男女之情。”沈肃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他跪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胸口的暖意霎时冷下来,秦彦静静地注视他,等他把话说完。
沈肃顿了下,斟酌半刻,道:“陛下可曾想过,对臣只是依赖。”
“陛下四岁就于东宫来去自如,后被先帝立为太子,十几年来,陛下身边的确没有同龄男性玩伴。”他说得字字恳切,似是想要强行将自己对他的情意框死在那所谓的师徒情分里。
“臣负闵怀太子之托,辅佐陛下,这么多年来陛下身侧也只有臣一位男子,此为臣之过。”
秦彦的眸光极轻地在他脸上划过,她见他近乎哀恳的模样,自嘲般地笑了笑,“你这话说得,陈骁亦常伴朕身侧,朕又不是三岁孩童,分不清男女情爱。”
脑中似有惊雷乍然鸣响,这般生硬的分说显然无法劝回自小执拗的帝王,沈肃跪在下头,纹丝不动,低垂的眼睫在眼下落下淡淡的阴影,脑中一片混乱。
秦彦看着他板正的身形,低叹了口气,问他:“所以,你还是不愿为中宫,是吗?”
沈肃俯身叩首,音调如水不扬波般,细细听着,却藏着一丝隐秘的颤抖,“请陛下恕臣失礼,有负圣恩。”
“你还真信得过朕。”秦哂笑了两声,反问他,“你就不怕朕强行将你留于宫中?”
“臣授陛下课业多年,自明白陛下心性如何,陛下不会如此做。”沈肃抬起眼,清亮的眼眸对上她的眼睛,认真道:“此为冒天下之大不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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