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衡听着这些话,眉毛都不抬一下,待一张写完,蘸墨之际,闲闲开口。
“你当这礼部侍郎实在屈才,不若脱了这一身官服,到那冰人馆里当媒婆合适。”
裴谦:......
裴媒婆揣着他小弟科举中第的希望,风风火火走了,崔衡生着闷气,去竹林耍了一套剑招,才算稍稍消火。
次日休沐,崔衡一早去给母亲请安后,就回了书斋,待到午时用饭后,他提笔写完了那份《三字经》。
他唤了承安进来,吩咐将这《三字经》交由藏书阁那边的抄书先生装订成册。
鱼饵已经捏好,他忽然察觉,今日那丫头一直没见身影。
“甜枣。”他出声唤道。
甜枣正忙着偷吃呢,听说主子传唤,连忙擦了擦嘴往书房里去。
“吃的什么?嘴都没擦干净。”崔衡嫌弃道。
甜枣又拿衣袖去擦嘴,也不敢说谎,坦白从宽,“酸...酸辣拌春,春笋,地里挖...挖的。”
好在甜枣仗义,与陆婉一道吃了那么多顿饭,并没将陆婉供出来,只说是自己挖的。
崔衡一听就有鬼,三言两语就将俩人这些天干的好事给盘问了出来。
大字不识一个!口腹之欲倒是深不见底!
“陆婉呢?”
甜枣惴惴,给饭搭子打掩护,“说是清波池的莲蓬能吃了,想着大公子爱吃,给您摘去了。”
崔衡:......
左右今日无事,崔衡带着甜枣出门散心,顺便捉人。
陆婉因着今日大公子休沐在家,颇有自知之明地不在他跟前打眼,特意避了出来,她先去寻了一趟汀兰。
多日不见,汀兰焦急不已,那日朝晖堂里发生的事,大丫头们都闭口不言,陆婉又没了踪迹,她日日去一趟花圃,也不见陆婉回来。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发卖出去了!”汀兰一见到人,眼泪都下来了。
陆婉给她带来了三支春笋,洗得干干净净,白白嫩嫩,“这笋极鲜美,你拿去请厨娘烧了,保准鲜掉你眉毛。”
“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汀兰皱着眉头,“你先跟我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到底去哪了?”
陆婉将那日在朝晖堂的事一五一十道来,“大概是二小姐给我求了情,让我去大公子书斋伺候花草了。”
“大公子?书斋?”
汀兰诧异,那可是全府邸最难进的地儿,“那你如今伺候大公子?”
陆婉摇头,“伺候花草呢。”
汀兰瞧她不像说谎的模样,又看向那春笋,默了几息,“你伺候花草,还挖人家笋子啊?”
陆婉摸了摸鼻子,狡黠一笑:“放心,偷偷挖的,我把土盖回去了,不会被发现的。”
“你啊你,到哪儿吃到哪儿,从来也不会亏待你这张嘴,”说着又想到,“那你还能赎身出府吗?”想想这问题不对,改了口,“你还想赎身出府吗?”
“当然要赎身,”陆婉肯定道,“只是如今事情还没查清楚,管事嬷嬷想来也不会允许,再过一阵子吧,等那事过去了再说。”
汀兰点了点头,犹豫间又开了口,“能在大公子身边伺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福气,待在他身边,便是个...丫头,未必不比在外头当官家娘子地好。”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若不是真姐妹,她也不会说这话。
先头瑞香去了大公子身边伺候,她是一点儿都不服气,但陆婉不一样,她能过得好,不用在花圃里干粗活累活,她是打心眼儿地高兴。
大公子温润如玉又位高权重,能有机缘跟着这样的主子,一辈子的福禄都不用愁了。
陆婉也知道汀兰是真为她考虑,但她也是真的怕了,都说富贵险中求,她胆小,也没那么大志向,还是稳稳当当地当个穷官的娘子好些。
“汀兰姐姐,当奴婢丫头,主子一个不高兴就能责罚、发卖,我不想总是跪着过日子。”
“也不一定只能是奴婢丫头,若能得大公子青眼,挣上姨娘,再生个一儿半女,这辈子便也安稳了呢?”汀兰觉得陆婉长得好,性子也好,必定是有好前途的。
陆婉瞪大了眼睛,只觉她在天方夜谭,洪水猛兽、修罗夜叉一般的大公子,“汀兰姐姐,你好敢想哦。”
“再说,豪门妾室哪个是好过的,我不惦记这富贵,也吃不了这苦头。”
汀兰沉默不语,几息后摸了摸陆婉的头。
陆婉觉得她有些怪,但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劲,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便各自分开,她往清波池去,摘莲蓬。
过了这些时日,清波池上风荷初露,宽大莲叶风吹如碧浪,陆婉麻利地上了扁舟,撑蒿入藕花深处,去摘最嫩最鲜的莲蓬,她先折了一片莲叶扔在船上,而后看上那支莲蓬,随手一折就扔到莲叶里,一边摘一边吃,劳逸结合,甚是惬意。
待抱着满满一大捧莲蓬上岸时,不期然遇见了一个人。
陆婉脚尖碾着地,不知是走是留。
从前她刚刚进府时,与二小姐年岁相当,二小姐一眼就选中了她当贴身侍女。
二小姐待她极好,吃到好吃的都会惦记着她,年节里的赏钱,除了惯例的,她还会私下再给她一份,更不用提四时八节的赏赐了,衣食住行,无一不好,无一不精。
那时她觉得她的运道可真好,给大户人家当丫头也真好,她要给二小姐当一辈子的丫头。
可她直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五年前,一夜之间,忽然就变天了。
“二小姐。”
陆婉微微欠身,给二小姐行礼。
怀真瞧着她抱着一大捧翠绿莲蓬,白生生的小脸搭在莲蓬上,鼻尖蹭着清嫩荷香,鬓边还沾了片细碎的荷瓣,粉嫩的花瓣边缘贴着陆婉白嫩的脸颊。
她忍不住抬手,取下那片荷瓣,在指腹间缓缓摩梭,柔软而滑腻。
“你在哥哥书斋还好吗?”
沉默半晌后,怀真开口。
两人从前那么要好,几乎同吃同住,如今阔别五年,旧时情谊不知还在不在,但无形的生疏却是实实在在。
陆婉点了点头,“我还好,不过换了一个地方莳花弄草。”
怀真细细描绘着眼前的姑娘,这五年,她从不会主动来见陆婉,有时路上遇见了,她便停下脚步,只远远地略看一看,也并不敢走近。
母亲说了,只要她离陆婉远远的,陆婉便能安生在崔府过活。
可如今不一样了,她即将出嫁,她出嫁后,婉婉要怎么办?母亲会放过她吗?
那日的金叶疏兰,到今日都没有抓到人,她猜测,或许是母亲做的。
“婉婉,我三月后出嫁,你跟我一起走吧!”
怀真往前一步,轻轻握住陆婉的细白手腕,“到了裴府,你若愿意就留下,我会好好护着你,你若想去别的地方,我也送你去,好不好?”
怀真每说一句,手上的力道就大一分,眸光炽热,恨不能现在就拉着陆婉回她的院子。
陆婉觉着二小姐不大对头,怀里又抱着一大捧莲蓬,挣扎不开去,“二小姐...”
“之前是我糊涂了,做了不该做的事。”
怀真将人往胸前一拉,两人靠得极近,鼻尖满溢着莲蓬的清香,两张俏丽娇美倒影在彼此的琥珀眼眸中。
陆婉刚想问,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就听到一声低沉含怒的声音。
“怀真。”
两人俱是转头看去,只见崔衡面若修罗,周身戾气沉沉,步步踏来,压迫感极强。
“放手。”
怀真恨恨咬牙,倔着性子不肯放,一双俏丽眼眸似含着层薄冰,执拗地盯着崔衡,与他对峙。
陆婉在看到大公子时,立刻萌生磨洋工被抓现行的心虚,垂着脑袋,不敢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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