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斜阳一寸一寸地退,墙角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银子的棱角硌着掌心的皮肉,微微地疼。
她忽然想,如果......她不是任舒舒呢?
如果她不是那个在逃的前朝九殿下百里壬呢?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在那一夜跑出去之后换了身份,隐姓埋名做一介平民,粗布麻衣,与世无争——那么今天在廊下遇见的那个人,也许真的可以成为她的朋友。
他们会一起论学,他会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日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打在他肩膀上,他听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嘴角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他们会为了一篇策论的写法争得面红耳赤,然后一起闷头吃一碗凉掉的面条,相视而笑。
她会在他面前抬起头来,不必低下头去,不必遮着脸,不必时时刻刻记得自己身上背着一身亡国之后的债。
她可以把那柄剑堂堂正正地接过来,说一声“多谢”,然后挂在腰上,跟着他并辔骑马,去看一看她这辈子都只敢在梦里想的、山河辽阔的模样。
任舒舒把脸埋进掌心里,那三十五辆的银子的棱角还在硌着她,有些疼。
她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在冒头——像草芽向上生长破除春天的冻土,嫩生生的,可她不能让它长。
她......没有这个资格,没有能让这课种子生长成大树的土壤和心田。
她是百里壬,是前朝最后一个皇子,一个身上背着亡国之殇的前朝遗孤。
而他是皇甫肃,当朝皇帝最快的刀,令百官闻风丧胆的肃王,替新朝追捕前朝余孽的那只手。同时也是那个在宫变当夜放走她的人,也是如今四处查找她下落的人。
她怎么能?
任舒舒猛地攥紧了拳头。银子的棱角深深嵌进掌纹里,她咬住下唇,把心里那株刚冒头的草芽连根拔了起来。
疼,可疼就对了。
疼了,才记得住自己是谁。
她把钱袋塞回枕头底下,把剑从桌上拿起来,竖着靠在床头的墙根上。然后她去灶间舀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与此同时,京都肃王府邸。
书房里灯火通明。皇甫肃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面前摊着十几卷文书。他刚从书院回来,靴子都没换,袍摆上还沾着马背上蹭的灰。
“大人。”门口响起脚步声,一个黑衣侍卫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半尺见方的黑漆木匣,“找到了。”
皇甫肃放下茶盏:“打开。”
侍卫将木匣置于案上,掀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褪色的绛红锦缎,缎上静静躺着一只镯子。
白玉制的,镶嵌着镂空的鎏金。
镯身是以极细的金丝盘绕编结而成,中间嵌了三块指甲盖大小的羊脂白玉,每块玉上都用微雕技法刻着不同的缠枝花纹。镯子内侧有一行极小的铭文,是前朝宫造局特有的那种蝇头小楷:景焕十七年,内府制。
皇甫肃伸出手,没有碰那镯子,只是凑近了细看。
“哪儿找到的?”
“百里壬在景焕十九年住过的别院里,夹墙暗格。那别院后来改作粮仓,今年翻修时才被人发现。这镯子……是看起来像是女子的饰物。”
皇甫肃当然知道。
他不仅知道这是女子饰物,还知道这种制式的宫造玉镯,每一只都是定制的。景焕十七年内府制总共只出了七只,每一只对应一位宗室女眷或极受恩宠的外命妇。
铭文上没刻名字,可宫造局有底档,底档上一定记着这只镯子是为谁打的。
“百里壬身边的女人,无论是侍女,通房还是外室,不管是哪一种,想办法给我把她们的资料调出来。能让百里壬把这么贵重的东西藏在别院暗格里,可见这个女人在他心里分量不轻,我们可以顺着百里壬以前身边女人们的线索开始搜查。”
他忽然抬眼看向侍卫:“宗人府那边,档案还需要多久才能调出?”
侍卫面露难色:“大人,宗人府在大火里烧了大半。百里壬那一批卷宗又是压在库房最里面,水浇进去之后泡了好几天的泥浆。现下只抢救出来一些散页,人名、籍贯、来往记录都缺了大半……修复的师傅说,至少还得两三个月才能理出一份可用的来。”
皇甫肃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这前朝宫人逃亡时候还怪谨慎的,连资料都知道烧掉。
“两三个月?不着急,让他们慢慢修,孤有的是时间慢慢熬。”
侍卫有些意外,他知道自家大人追查百里壬这条线已经快半年了,之前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赶命,忽然间说“不急”,倒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下去吧,镯子留下。”
侍卫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门合上之后,皇甫肃靠在椅背上,把那只镯子拿起来凑到灯下细看。白玉在烛火里透出温润的暖光,镂空的金丝在指尖泛着冰凉的触感。
他看着这只镯子,将它视作找到百里壬的钥匙——百里壬,孤一定会抓到你的。
现在的目标,就是找到那个能戴上它的人。
皇甫肃把镯子放回匣中,合上盖子。他起身吹了灯,穿过回廊回到卧房。
躺在床上时,他还以为脑子里会继续转那些卷宗和线索。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阖上眼的瞬间,他眼前浮现的却是书院廊下那张侧脸。
日光从她耳后穿过来,把碎发染成淡金色。她垂着眼写字,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下笔的时候那截瘦伶伶的腕子绷得紧紧的,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那支炭笔上。
他想起她说“世道并非只有男子才能做成事”时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烧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想起她把剑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剑鞘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认得这柄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飞快地别开了目光。
他想起她说话时尾音里那一丁点几乎听不出来的哽咽。她说“他老人家很好”的时候,声音平得过了头,平得像一面被人使劲压住的湖水,底下全是暗涌。
皇甫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檀香味,是他惯用的安神香。可今夜这香似乎失了效,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粗布麻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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