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百里壬——传闻是个极内敛的人物,深居简出,不怎么在人前露面。可据宫里头流出来的消息说啊——”
说书先生把折扇一收,往掌心一拍,露出个促狭的笑来。
“这位九殿下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个头矮!站在他那几个哥哥身边,生生矮了大半个头。据说他自己也为此不痛快得很,上朝的时候都不乐意跟人并排站。”
台下哄堂大笑,有人拍着大腿接茬:“堂堂皇子,没几个哥哥高,确实憋屈!”
沈仪也被逗笑了,捂着嘴乐:“这九皇子也怪惨的,生在皇家却矮人一头。”
任舒舒面不改色地端起茶盏送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她垂着眼,心里却慢慢转过一个念头。
矮?不算说错。
她作为女子,这身量在美人堆里算是高挑出挑的,往人群里一站非但不矮,甚至比好些男子还高些。可当年穿着男装立在百里怀瑾和几个哥哥身边,那差距就显出来了——那些哥哥们个个都是堂堂八尺男儿,她站在其中矮了大半个头,确实扎眼得很。
十四五岁那年她甚至偷偷往靴底垫过内增高,后来嫌走路不稳当又撤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她平日里深居简出,少跟人并肩站着便是了。
可这话从说书人嘴里出来,配上台下那阵哄笑,总叫人不太痛快。她放下茶盏,指尖在粗瓷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说书先生见台下气氛热了起来,折扇又是一挥:“不过诸位别笑,这位九殿下虽然个子不算高挑,却生了一张比女人还美的脸。据宫里伺候过的老太监说,百里壬那张脸啊,眉似远山目含秋水,皮肤白得透光——”
“这不就是小白脸吗!”
台下有人起哄。
“别看这位皇子身矮脸白,他还颇有才学,诗文书画都来得,当年在宫里头也是个出挑的人物。”
任舒舒的指尖停了停,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这人前头说得离谱,这句倒还算公道。她确实……是女儿身.......
“咳咳......”听到他们说“小白脸”这句,她喝茶差点呛到。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也是变形对她容貌的夸赞。这么想,她心情倒是轻松快了些许,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说书先生饮了半盏茶润嗓,抹了把嘴,忽然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神色变得暧昧起来:“不过嘛,人无完人。这位九殿下虽然才貌双全,私下里却是个风流种子。据说他身边常年美女环绕,光是近身伺候的貌美侍女就有七八个,更别说外头还养着好几房侍妾……平日里跟那些宫女们一处说笑一处闹,亲亲热热不分你我,风流韵事可不少咧!“
台下一阵怪笑,几个粗嗓门的汉子起着哄:“哎哟,人不大,阵仗倒不小!”
“长得跟女人似的,可不就爱跟女人混一块儿嘛!”
“好几房侍妾?有福气啊!”
“不愧是天家的皇子,矮成这样也有女人陪......还是投胎好呐。”
笑声像滚水似的漫上来。
任舒舒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了白,粗瓷杯壁被她捏的像是随时要裂开。
这都哪跟哪呐......到这里就纯造谣了!
她听到关于自己离谱的谣言,欲哭无泪地坐着,可手里的茶盏被她攥得像要嵌进掌心里去。
我嘞个什么风流种子?什么侍妾成群?她身边的侍女确实多——那是因为她一个女扮男装的人,身边搁着粗手粗脚的太监她不方便!贴身伺候的、研墨的、梳头的、管衣裳的,她不用宫女用什么?那些丫头们跟她年纪相仿,平日里一处说笑一处闹,关系亲近些有什么不对?她待她们好,她们也待她好,怎么就变成了“打情骂俏”?怎么就变成了“风流不检点”?
她在心里把说书先生方才那段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越嚼越觉得荒唐。
谣言,全是谣言!不过是几个出宫的宫人凭着一点零星的见闻添油加醋传出来,经了十张嘴八只耳朵,就变成这等不堪的模样了。
可沈仪还是察觉了什么,偏过头看她:“舒舒?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茶有些烫。”
沈仪“哦”了一声,没多问,又转过头去看台上。任舒舒垂着眼,把那一口浊气压进胸腔最深处,慢慢吐出来。
算了!谣言而已。
她如今是任舒舒,谁也不知道她就是那个被说书人拿来逗乐的【矮个儿风流皇子】——她也犯不着生气。
说书先生喝了茶润完嗓,折扇一抖,神色忽然变得神秘起来,整个身子都往前倾了倾。台下看客们被他这架势勾得也往前凑了凑,茶楼里一时安静了许多。
“方才说的那些啊,都是些边角料。诸位想不想听一个更劲爆的?”
“快讲快讲!别吊胃口!”
说书先生嘿嘿一笑,压着嗓子,声音又低又黏,像从陈年酒坛底下捞出来的:“诸位可知,咱们当今天子,在还是潜邸的时候,曾在前景国宫中做过太子伴读?”
这句话引起了任舒舒的注意。
“那位前朝太子百里怀瑾,跟咱们陛下当年……那可是同吃同住同窗好几年。两人年岁相仿,日日一处读书习字,据说交情匪浅。”说书先生越说越来劲儿,折扇在手里转了个花,“具体怎么个'匪浅'法呢,据说当年宫里头有人撞见过——”
“哗啦”一声。
说书先生面前的茶盏忽然毫无征兆地翻倒了,满满一盏热茶泼了他一裤腿。
他“嗷”地一声跳起来,烫得龇牙咧嘴,手里的折扇也扔了,拍着大腿直抽气。
“哎哟喂!谁?!谁碰的?!”
他低头一看,茶盏歪在桌面上,里头连一片茶叶都没剩,全泼在他腿上了。可他跟前半尺远的地方空无一人,隔着一张桌子的看客们也是一脸茫然,纷纷摇头。
“没人碰啊!自己倒的吧?”
“老张你这茶盏没放稳吧!”
说书先生疼得龇牙,顾不得追究了,连忙叫人端凉水来敷腿。台下看客们扫了兴,一阵唏嘘抱怨,有人拍桌子催他接着讲,可老张腿上的烫伤实在疼得厉害,只好连连摆手说“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来”。
沈仪撇了撇嘴:“正听到要紧处呢,这茶倒得真不是时候。”
任舒舒没应声。她方才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什么——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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