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荷收回目光，依稀记起曾经在鹿原书院时，她是见过这位豫王殿下的。

那年她十四，随兄长沈清彦前往书院听学，小住几日，便见一众学子中有一人始终独来独往、神色怯懦、行止拘谨。

从旁人闲谈中她得知，此人便是三皇子赵钰，因生母是个罪奴出身的宫婢，他自幼被圣人嫌恶，年幼失怙，便是内侍宫女都可随意怠慢他。

几年前，他终于得了圣人允准前往书院进学，却因身份既尊且卑，加之自幼疏于学业、性子怯懦，遭受同窗疏远排挤，在这诺大书院孤立无援。

后来，沈清荷听学过后，便将自己抄录的笔记赠予他，又为他讲解一番，以示鼓励和宽慰。却也仅此而已，半月后她便离山归家了。

于沈清荷而言，不过一桩旧时小事。世事变幻，人生无常，早已抛诸脑后，以至于今日再见此人，方才忆起。

只她发觉赵钰如今已没了往日的怯懦拘谨，取而代之的是潇洒姿态下的轻佻。

“那头落座的是鲁王殿下，他身畔是其生母韦太妃。”霍玥又引着沈清荷望向席间另一侧，向她介绍旁的宾客。

沈清荷适才回过神来，但见那鲁王赵铭一身碧绿绣纹蜀锦长袍，眉目俊朗犹带几分稚气，观之尚未及冠。只不知为何，他神色略有些惶恐，显是因什么事乱了心神。

而他身畔女子虽已至中年，一身宝蓝对襟袄裙上尽是五彩丝线绣成的各式纹样，层层叠叠，极是繁丽，加之云鬓巍峨，缀着色彩各异的珠翠，虽夺目，却也现出几分滑稽与荒诞。

“这韦太妃人到中年，倒是比闺中少女、妙龄少妇还装扮得艳丽繁复。”

“当真不知自己年岁几何了。”

席间便有人交头接耳，讥讽她不知年岁，妆扮不合时宜。

“我记得陆太妃同我说起过，这韦太妃曾是她贴身侍女，随她自陆家一同嫁入王府，又从王府一道走进这深宫内院。”沈清荷又向霍玥靠近些，在他耳畔轻声道。

“那年南安王叛军攻入皇城，太妃娘娘痛失爱女，叛乱平定后，娘娘沉湎丧女之痛，韦太妃却借机得先帝垂青、飞上枝头，又有幸为先帝诞下一子，便是鲁王殿下。”

关于陆、韦二位太妃的渊源，霍玥也曾有所耳闻，“想来她二人曾经便如萧贵嫔和云筝一般。”他沉声道。

“相似的关系，却是截然不同的故事。”沈清荷忍不住慨叹。同样身为贴身侍婢，有人面对主家误解宁愿挣脱牢笼、远走高飞，去寻自己的天地；有人却在对方经受丧女的巨大悲痛时，借机攀龙附凤、争宠夺位。

而陆太妃因丧女失宠，清减半生，自困自囚。曾经的贴身侍女却青云直上，早已随子前往封地，过上了衣食无忧、与世无争的富贵生活。不免令人唏嘘。

席卷众人正相谈甚欢，赵铎已携皇后陆瑄安，在内侍宫女侍奉下缓步行至。

待二人行至上首坐定，席间众人已尽数起身，而后俯身行跪拜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清荷便与霍玥一道，向帝后行跪拜礼。

“众卿平身。”赵铎眉眼含笑，便抬手示意众人平身。他一身金纹龙袍，头戴紫金冠，赵瑄安一身绛紫对襟凤纹衫裙，云鬓间插着凤钗。二人均耀眼夺目，贵气端雅，举止尽显帝后威仪，谈笑间又透着亲和。

待内侍取来墨宝，众文臣便依次落笔，献上对联，借机对诗作赋，描绘端午繁华图景，歌颂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晌午时分，暑意愈甚，日光猛烈，灼得人睁不开眼。“没趣儿。”裴映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倚栏而坐，端的便是一副漫不经心姿态。他素来不喜文人墨客文邹邹的调调，便觉着有些难捱。

霍玥则觉胸口一阵窒闷，将将愈合的伤处亦有难言的痒痛席卷而至。便一手抚上心口，一手端于膝上，筋骨紧绷蓄力，强压不适。

沈清荷瞧他剑眉紧促，呼吸滞涩，知他不适，便轻抚他心口，助他平顺呼吸。“玥哥，不若去一旁荫蔽之处吹吹风，稍作休憩？”她说着，感受到他掌心微颤，已渗出一层薄汗。

“不妨事，宴席将将开始，我身为东厂提督，不得此刻离席，再缓缓吧。”他唇角微勾，眉宇间阴郁之气散去，便示意她安心。

沈清荷只得作罢。尽管一旁已有内侍宫女侍奉，她仍轻摇折扇为他祛暑。

席间已置了各类时下新鲜蔬果、奇珍美食和陈年佳酿，赵铎知霍玥旧疾，便特意为他置了清润茶水，允他以茶代酒。

酒过三巡，醉意微醺。席下众青年男子便入了宫内马场，比试骑射。

豫王赵钰、鲁王赵铭、楚王赵锦、镇北侯萧凛次子萧昶，及一众官家公子便纷纷入了马场，张弓搭箭，鲜衣怒马，尽显大齐男儿的神采飞扬、英姿飒飒。

宫内侍女纷纷驻足，细细凝望场内众人策马驰骋，移不开眼。

萧凛次子萧昶，骑射武艺虽不及已故的兄长萧旭，御马、拉弓却依旧可见行伍之人的沉稳利落，同鲁王楚王几番角逐，一时竟难分伯仲。

而豫王赵钰虽较他们略年长些，却一直落于后方，射中箭靶的箭矢数目亦不及他三人，落在马鞍上的身躯微微晃荡，隐有落马之势。

沈清荷瞧霍玥眸中藏着几分跃跃欲试，便直言道：“日头正盛，当心心疾和旧伤，骑射之事日后再说。”

“我不过一介内官，如何上场丢人现眼？”他神色微嗔，虽是自嘲，却流露几分苦涩无奈，转而又道，“我瞧那豫王似是藏拙，并非不擅骑射。”

沈清荷细瞧之下倒未发觉端倪，但霍玥自幼习武骑射，便瞧出赵钰刻意隐藏实力。

待比试结束，众人便依次离场，拭汗、更衣、休整，再待下轮比试。

适才席间众人已各自寻了荫蔽之处歇脚，霍玥正斜斜倚靠着汉白玉栏杆，手腕撑住后腰，极目远望。虽借力放松身躯，黑底织金蟒袍仍衬得他眸光沉凝，现出不怒自威的气势。

“本王听闻霍督主自幼行伍，骑射一绝，未能一睹霍督主马上英姿，着实遗憾。”不知何时，赵钰已行至二人近处，言语间看似对霍玥的夸赞，眸光却在沈清荷身上流连。

“殿下谬赞，本督不过一介内官，纵然习得骑射功夫，也不过花拳绣腿，实在上不得台面。”霍玥浅浅一笑，眉眼却依旧透着疏离，观他目光一直落在沈清荷身上，心间便燃起一股无名怒火。

“霍督主自谦了。当初多亏霍督主当机立断以身试毒，圣上才得以安然无恙。你以内官之身体恤主上，潜心钻营，方得如今地位。”赵钰又道，依旧眉眼含笑，恰如春光绚烂，所言却句句刺耳。

霍玥自听得出，他这话是明褒暗贬，假意说他忠勇可嘉、胆识过人，实则暗讽他身为内官蝇营狗苟，如今虽身处高位仍是天子奴仆。

“本督残缺之人，罪奴出身，远不及殿下天潢贵胄，生于锦绣富贵，长于关爱庇护。”他亦唇枪舌剑，分毫不让。知赵钰自幼失怙，不得先帝爱重，便刻意如此说。

时至今日，他虽与此人头回正面交锋，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敌意。结合那“邢三公子”此前所行暗害、构陷之事，意在搅动朝堂，更使他与沈清荷险些离心，便是聪颖如他，亦未猜出其中缘由。

言罢，便见赵钰仍满面笑颜，手臂却微微紧绷，眸中闪过一瞬的寒意。此人便假借同他人闲话，暂且离开他二人身侧。

霍玥感受到一阵钻心的痒痛席卷而至，牵扯之下，心口亦有闷痛袭来。沈清荷瞧他站立不稳，便搀扶他向那头偏殿行去，寻一处方便。

这一路皆有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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