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都想起来了。
谢泠禾那句沉甸甸的问询撞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他沉沉坠入无边旧梦,那些空白数年的前尘往事,终于冲破层层雾霭,一幕幕清晰铺展在眼前。
梦里是锦州澄澈的山河,是岁岁无忧的年少时光。彼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沈屹,鲜衣怒马,赤诚热烈。
年少岁月漫长清闲,他与谢泠禾日日相伴,形影不离。二人并肩伏案,研墨写字、共读兵书。他们并马驰骋,弯弓射箭,追风逐野,踏遍锦州边境的万里山河。
边关风沙、星月长夜,无数个朝夕里,他们一同丈量疆土、手绘舆图,一起走过山川河流、关卡要塞。
那时的情愫坦荡纯粹,只有少年热血、少女温柔。
可是,很快他便坠入血色凛冽的噩梦。
那年秋冬交替,鞑靼大举来犯,他领兵戍边,在冬日里不慎陷入敌军重重埋伏。
四面皆是刀光剑影、厮杀震天,麾下将士死伤无数,战局溃败,无力回天。为保仅剩的军情密卷,他拼死突围,单人独骑奔逃,身后追兵紧咬不放,箭雨纷飞。
战马重伤力竭,他连人带马坠落山崖,意识瞬间溃散。
山中樵夫路过,见他尚有气息,将重伤濒死的他带回山居静养。他捡回一条性命,却重伤难愈,只能隐于山野,蛰伏等待康复。
可乱世从无安稳,那樵夫身负仇家恩怨,不久便被人追杀。无奈之下,他只得拖着残躯,与樵夫一同逃亡避祸。
逃亡途中途经湍急江河,追兵紧逼,慌乱失足,二人一同坠入滚滚洪流。冷水刺骨,湍流凶猛,他在水中彻底脱力,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次睁眼,便是药王谷小师叔的救治。
重伤、寒毒、水侵入体,多重重创叠加,他虽保住性命,却彻底损毁容貌、尘封记忆。从此世间再无锦州少年将军沈屹,只剩一个无名无姓、满身旧伤、懵懂求生的李川。
两日昏睡,一梦经年。
所有破碎的残影、无端的心悸、莫名的执念,此刻终于拼凑完整。记忆归位,清晰得触手可及。
他策马疾驰,一路直奔显国公府。风声贯耳,白雪扑面,马蹄踏碎长街沉寂,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见谢泠禾。
他要见她,要告诉她,他回来了,他没有战死沙场,他还记得所有的年少相守。
可距离国公府越来越近,那些被他遗忘的俗世亲缘、人脉纠葛,也随之彻底清晰。
陆辞。
他这些时日已经打探到,这位显国公世子,是皇帝表弟,是权倾朝野的内阁学士,是世人称颂的君子。
可是,陆辞还是他的表兄。
而谢泠禾,他年少相守、倾心相许的少女,如今是他表兄陆辞的夫人。论理,她已经是他的表嫂。
一念击穿心脉。
方才忆起的温柔旧梦、年少情深,瞬间被刺骨的现实碾得粉碎。他生死流离,失忆苟活,踏遍劫难,九死一生归来,是物是人非的绝境。
他拼尽全力从沙场血泊、山崖江河里活下来,到头来,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嫁予至亲之人。
肝胆俱裂。
马停国公府门之外,他勒紧缰绳,骏马人立,萧萧长鸣。巍巍高门,庄严肃穆,大门紧闭。
漫天寒意裹着他孤身一人。
他无名无姓,连显国公府的门都进不去。
他用什么立场去见她?
他要跟她说什么?
此去,是否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他想起中秋那日所见,陆辞分明对她呵护有加,他们有共同的孩子,孩子还那样可爱。
沈屹犹豫了。
此时,几个家丁办差回来,他们的话飘进他的耳中:“世子夫人不在?”“不在。她每年冬至都要去龙泉寺祈福。”“世子爷吩咐套车,上山去接了……”
沈屹一勒马缰,调转马头,奔向龙泉寺。
却说陆辞,自始至终都清楚,谢泠禾赴龙泉寺三日,不是单纯的静心礼佛。
那日,陆安传信说,谢泠禾要去龙泉寺礼佛,他便已经清楚知道。
冬至将至,是沈屹的忌日。
最初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逼着自己忍耐、释怀。
沈屹早已埋骨边关,斯人已逝,无可追忆。谢泠禾与他年少相识,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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