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阳光照着，少年眼前浮过大片大片的斑驳光影，他用尽力气睁开眼，可什么都看不清。
只觉得自己浑身疼痛，动弹不得，随后眼前又陷入了一片漆黑。
再一睁眼便看见了一位身穿天青色衣裳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与自己年龄相仿，笑起来眉眼弯弯，就如同冬日的暖阳。
楚晦刚开始疼得下不了床，更别说跟着裴尚回去了，只能在苏家后院好生修养。
那段时间苏温行日日都提着一堆吃食来看他。
“我阿娘说多吃肉身体会好的快。”苏温行说。
楚晦愣了愣，“多谢小姐好意，只是我这伤……师父说吃不了油腥太大的。”
再后来身子好些了，苏温行便拉他去放风筝。春风一吹，苏温行身上的茶香就扑向楚晦的鼻尖。
这些年来每逢春日，楚晦便总是再次想起苏温行。
两人能道出往日也就到此为止，不过短短三月有余。
离别时楚晦问：“我们还会再见吗？”
苏温行个子不高，直着身板坐在马上，苏全在下面护着，“有缘再会，楚公子。”
现在看来，这些回忆只有楚晦自己记得。
风吹着苏温行的衣袖，她舒了一口气，缓缓看向楚晦。
“苏姑娘未免也太让本帅伤心了。”楚晦一只手撑着头，与苏温行对视，“是因为心里有了别人？”
苏温行眉头轻轻一皱，“楚节帅怕是误会了什么，暂且不论您与民女之间关系如何，就算民女有了心上之人，又与楚节帅何干？”
“苏姑娘与我好歹是少时好友，才刚见面就急着撇清关系，就不怕本帅一怒之下杀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小人物？苏温行瞬间愣住了。
楚晦勾唇一笑，眼神暗着：“白惘、秦小荷、伙计阿良，还有你的阿云小师弟，如若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怕是也无人问津吧。”
一个又一个名字传入苏温行的耳畔，她指尖发白狠狠攥着衣裳，但又无可奈何。
在权力面前，蝼蚁只能画地为牢。
她凭着往日对楚晦的印象，原以为楚晦不会急着针对自己，直到如今才发现自己错了。
现在的楚晦，完全就是一个陌生人，甚至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
苏温行语气低了些，“那楚节帅想要什么？”
风忽然停了，池中的涟漪也渐渐淡了下来。
枯黄色的竹叶浮在水面一动不动。
楚晦嘴唇微张，吐出三个字：“嫁给我。”
苏温行心跳漏了一拍，直接愣在原地。
“楚节帅……这怕是不妥。”苏温行站起身，行了一礼。
楚晦看了眼她一口未动的点心，也站起了身，“苏姑娘跟着沈策不就是因为他有权？本帅的权利更大，不如换个人，跟我……”
“楚晦！”他话还未说完，苏温行便直接出口打断，“你真是疯了。”
楚晦并没有继续摆架子，靠在柱子上，“苏姑娘不需要现在就给出回复，本帅有的是时间等。”
“不可能。”苏温行立刻就给出了回复。
楚晦双手抱臂放在胸前，用食指轻轻敲着自己臂弯：“苏姑娘还是太过单纯，看来你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院外出现脚步声，两人朝声源的方向看去。
“什么意思啊？”沈策手中掂着玉佩，踏着疾风走来，“楚节帅可否当着我的面儿再讲一次？”
眼见天色泛着黄昏，风也越吹越凉，楚晦看着沈策的脸，像是确认了什么事一般，脸色恢复平常。
沈策看楚晦不说话，伸手将玉佩又系回苏温行腰间，“怎么连玉佩都能丢，为夫可要伤心了。”
苏温行一愣，但没说话。
沈策怎么来了？还没过两个时辰，她心想。
“沈刺史不请自来意欲何为？”楚晦抖抖衣裳，坐了回去。
沈策侧身挡在苏温行身前，扫了一眼桌上的点心，“敢问楚节帅把本官未过门的妻子请到使院中又意欲何为啊？”
两人只抛问题，却一人都未回答。
“本帅只是请苏姑娘叙旧。”楚晦面不改色。
沈策一笑，“是吗？那正好，我与温行婚期已定，下月初七，到时还请节帅来赏光赴宴了。”
苏温行一扯沈策的袖子，但沈策没回头看她，只是将她的手握紧了些。
楚晦点头，全然没有了之前逼婚的架势，“可以，不过沈刺史可要接住本帅随的礼，别掉了。”
苏温行观察着楚晦的面色。
不对……
楚晦故意的，他故意让沈策急着拟定婚期。
“自然。”沈策面无表情，“那也请楚节帅不要打扰本官的夫人以及她的亲朋好友。”
说完搂着苏温行的肩朝院外走去，刚走到院门口，枫川就提着刀拦住了他们的去向。
枫川嗓音低沉，“二位，节度使还未让你们离开。”
连苏温行都看得出来，枫川一个侍卫都敢如此待沈策，由此可见，楚晦根本没有把沈策放在眼里。
苏温行一咬牙，转头对楚晦说道：“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
是在对当年的楚晦说吧。
楚晦摩挲着手指，片刻后一抬手，“枫川，放他们离开。”
“是。”枫川让开道路。
瓦片之上传来两声轻响，似过路的猫，也似将要脱弓而起的箭。
“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沈策步子很急，苏温行有些跟不上。
沈策看了眼周围的房顶，确认没人后才走正院，“我刚好去伞铺找你，你不在。”
苏温行的脚正要踏出正门，便听见吱——的一声，她顿感不妙。
“小心！”马车旁的谢子诚一喊。
可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支箭就飞快地射在了苏温行腿上！
“嘶……！”苏温行忽得向下一倒。
沈策眉眼一惊，伸手将苏温行揽在自己臂弯，他回头再一看，那房顶上的黑衣人竟被另一个蒙着面的男人拉走了。
看来这一箭还是射偏的，如果正中的话……那可能就是苏温行的心脏了。
谢子诚拔剑就要追上去，“一群畜生！”
“谢子诚！”沈策看着苏温行腿上的血，“先别追了，这是使院，追到了也没用。”
“可……”谢子诚知道沈策说的有道理，收回剑翻身上了马车前的辕马。
沈策将苏温行打横抱起，轻轻放在马车里，“你先别动，乖。”
而后用力一折把箭杆折断，苏温行痛得倒吸凉气，眼眶都泛起红来。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若是能早些拉住你你就不会受伤了。”沈策用袖子擦了擦苏温行额头的汗。
马车有些颠簸，苏温行被沈策紧紧搂着。
“没事，怎么能怪你呢。”苏温行的头轻埋在沈策胸口，感受着沈策急促的心跳，“你没发现吗？楚晦就是在逼你我成婚啊，你怎么还顺着他的意。”
沈策柔柔地拍着苏温行的后背，“是我有些唐突了。”
“如若我不这么做，楚晦定会继续以你的家人和好友作要挟。”
如果注定要有一个人陷入两难境地，那么我希望是我。
至少我还能为你避过一番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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