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熙是被热醒的,被腾了一个晚上,她热得鼻间额角都渗汗了。
她迷迷糊糊撑着身子要起,却被环在腰间的那只手臂拉了回去,冷热相贴,身后人蓦地睁开了眼。
一阵宿醉的疼痛袭来,江九亭脑门一紧,随着麻木感退去,他惊得呼吸都滞住了。
薄衾下,他胸襟大敞,双臂环绕的那是什么温凉玉石,而是女子滑腻柔软的肌肤。女子背对着她,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一双纤巧的蝴蝶骨若隐若现,抵在他胸腔。他们之所以贴得这么近,是因为他一只手臂正紧紧地揽着她盈盈细腰扣向自己。
江九亭滞住的呼吸一瞬间吐出,他这才意识到昨晚甜腻的馨香是从哪来的。
被突然扑来的气息惊到,怀里人又缩紧了身子,而这一缩,正碰到了江九亭不可言说的那处,他下腹一胀,猛地翻身跃起,绕过眼前人跳到了地上。
他匆忙地理着衣襟,余光瞥见床上人缓缓坐起,一瞬间僵住了。
容熙撑着床边坐起,睡眼惺忪地望向对面人,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娇软的嗓音带着清早的慵懒唤了声:“将军?”
江九亭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下,却不知该怎么回答,目光扫向她,见她绫裙仍在不由得松了口气,可她也只堪堪着了件齐胸绫裙,肩臂袒露,白皙似雪的胸背未着寸缕,朝阳下冰莹剔透,晃得人眼乱心躁,想到方才就是那存柔软贴在自己的胸口,鼻息间似乎还有那股子馨甜,江九亭难以遏制的躁火又窜了下去,胀痛难忍。
他转过身去,如松的脊背随着深呼吸缓缓起伏,良久才趋于平静。
容熙也从宿醉里清醒过来,揉着眼睛,娇音不解问:“我怎么在这?”
她这一问,江九亭更紧张了,刚要开口解释,忽而觉得不对。
这是自己的房间啊。
“公主不记得了吗?”
余光里,床上人摇了摇头。“我记得我同将军道别后,便回房间了……”容熙惊讶,“难道我又回来了?”
江九亭克制地压了口气。
不是她回来了,还能是他把她带回来?他明明记得二人道别后,她自行离开了,之后不胜酒力的自己便倒在榻上睡了去,再没离开过这张方榻。
可仔细想想,他昨日是在外饮酒而归,但回到驿馆时他尚清醒,怎地饮了两杯酒后便醉到人事不知。
江九亭目光垂落在脚下的几案上,容熙的帕子斜斜地铺在上面,下面鼓起的圆形小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弯腰掀开帕子,下面是只牙白的骨雕香囊,玲珑的镂空骨壳被水浸了,流出的水渍干涸在案面上,泛出隐隐的粉红色。
他拾起来嗅了嗅,瞬间什么都懂。
“公主,你太任性了。”江九亭哑着嗓子道了句,攥紧拳努力克制自己。
容熙没反应过,冲下床问:“将军这话什么意思?”
江九亭没有看她,将香囊塞进了她手里。
容熙愣住了。
这是昨日那妇人卖给她的,她说这里面是——
容熙瞬间懂了,她无措地咽了咽嗓子,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房中一时冷如冰窖,她的沉默让江九亭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本想说些什么,可瞥见她肩头泛红的伤,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挪开目光压抑地道了句:
“穿好衣服,回去吧。”
……
“小姐您回来了?”容熙一进门四喜丸子便迎了上来,两人挽住她,好奇地从头打量到脚,“您怎么才回来啊?”
容熙还懵着。“我昨晚是不是去江九亭的房间了。”
两人一脸的不言而喻。“是啊。”
“可我不是回来了吗,怎么还在他房里?”
两人诧异。“您就没离开过啊。”
没离开过?容熙记得自己明明走了,怎么会没离开呢?她使劲回忆,可宿醉后的脑子一团浆糊,越想越是混沌,怎么都忆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留下的。
“那你们怎不去叫我呢?”
四喜和丸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异口同声:“您不让啊。”
容熙愣住。对啊,的确是她不让叫的。
不仅如此,江九亭猜的也没错,她就是怀着这个心思去找他的。昨晚从奚人手中死里逃生后,她是真的怕了。奚人能追到敦煌,她真的是无处可躲了,于是便生了这个念头,想把江九亭灌醉后来个生米煮成熟饭,迫使他不得不娶了自己。
她原是想把他灌醉,所以在昨晚带去的酒里加了卢尔斯的助情药。原本计划得好好的,结果到了最后她还是退缩了。说狠不下心也好,说舍不下脸也罢,总之那酒她没给他喝一口,她也饮了两杯壮胆罢了,却不想酒未成事,这个小东西起了作用。
容熙提起那个小东西,玲珑小骨雕里,棕色香丸被水淹透了,还未干,把牙白的骨雕底都染上了淡红色。
这红色不是别的,正是那妇人所说的助情花。容熙还以为这东西不存在,而且那妇人明显就是骗人的,夜市里摆摊的,能有什么像样的物件,那蝴蝶容熙一眼就认出来了,容家暖园里什么蝶没有,那就是只普通的豆粉蝶,唬人的罢了,谁能想到她篮子里竟还有真东西。
她本想和江九亭解释,可愣是没张开口,何况就算解释了他会信吗?她动机可太充分了,毕竟她不就是带着助情的酒去的吗?
容熙想着想着,眼圈突然红了。
四喜惊住。“小姐,昨晚发生了什么?将军他欺负您了?”
容熙摇摇头,伴着一声轻叹泪珠滚落,而这一落便如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了。
四喜慌了,“到底怎么了?将军他不会把你……你们不会真的……”四喜不敢说出口了,她惶惶地看了丸子一眼。
自家小姐哪受过这委屈,丸子起身就要去讨个说法,却被容熙喊住了。
她不是委屈,她是在怨自己不争气。
容熙后悔了,不是悔自己误带了那小香囊,也不是悔自己没坚持解释,而是后悔连老天都给她机会假戏真做,她居然都没把握住。
真不知道自己在顾虑什么,生死之间,面子算个什么呀。何况江九亭只是个书中的纸片人,是她求生的“工具人”而已,干嘛在乎他怎么想呢,能保命就行啊。既然事情都发生到这步了,那何不顺势而下赌一把,当场要他娶了自己又如何?
结果她脑子一凉,说了句“我定不会连累将军的”就离开了。
而这一离开,两人彻底分道扬镳了。本打算次日返京的江九亭,留下一对人马给毛淳后,当日便带着大军一路东去了。
容熙知道自己追不上他了,也不想追了。
还以为遇到江九亭能逆天改命,结果命一点没改,还落了满身的伤,再这么下去她还没和亲呢,就先折腾半条命进去了。
这一路的斗智斗勇,容熙是真累了,本来也没几天可活了,就舒舒服服地躺平算了。
可她躺得并不舒服。江九亭是走了,可关于他们俩个的流言却越演越烈,不止队伍中,甚至整个敦煌都传开了,说他们私相授受,暗通款曲,更离奇的是连宿醉同眠的事也被人知晓了,薛总管还特地在她赴京前安慰了她。
容熙明明记得那日没人发现,这消息是如何流出去的呢?入京的路上,不仅流出了一则才子佳人的话本,还因江九亭的逃离渲染了个“始乱终弃”的结局。
容熙好不惊讶,然更让她惊讶的是毛淳。案说发生这种事是他的失误,皇帝虽对外宣称迎公主归宗,但毛淳清楚其真正的目的是为和亲,所以这一路他不仅要保证公主的安全,还要避免一切节外生枝。可这会儿公主人还没到京都呢,就先惹了一段情史。
毛淳为此大怒,将气全都撒在了江九亭身上,斥责他身为将军不知持重,连公主都敢招惹,惹便惹了,还说跑就跑,一点担当都没有,妥妥的负心汉,若是公主一个想不开,他可如何向圣上交代。
这……容熙没听错吧。
毛淳发怒无可厚非,然而站在一个奉使君的角度他不应该把这事压下去吗?怎还以讹传讹,这不更是坐实了容熙和江九亭之间的暧昧了吗?更有意思的是,为了讨个说法,他追江九亭追得比容熙还上心。
毛淳能干出这种事?不可能,容熙太了解他了,说他老奸巨猾都低估他了。
那他图什么呢?容熙想到了和江九亭饮酒的那天,除了四喜丸子,她还见了他——
一种最不可能的可能在容熙心里发芽,但看着随性的毛淳火大得一路上龇牙咧嘴,她又默默将这种可能压了下去。
容熙一放松,路程似乎也变快了,由都护府军一路护送,他们不到十日便抵达了京城。
这个繁华的京都,容熙已经来了七次了……
城门、长街,甚至街口那座高高的牌楼她都认得,可再往里,便陌生了。前几次入京,她满心惦记的都是和亲的事,哪里有心情看这些。况且住处总有人守着,连出门都难,还没弄清京都有几个城门呢,便又被送上了和亲的马车。
容熙挑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街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楼上有人凭栏说笑,楼下卖货的挑着担子,侧身从车马间穿过去。一家食铺门前热气腾腾,妇人正弯腰替孩子擦嘴,孩子手里攥着半块饼,还踮着脚去够她篮子里的东西,被轻轻拍了下手背。
容熙看着他们,直到马车驶过去,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她心里忍不住生起了羡慕,这些再普通不过的人,再平淡不过的日子,于她而言都成了奢侈。
她默默算了算,如果把每一次轮回的日子都叠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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