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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围城

这两日,牢里的饭食越来越少了。

赫连盈盈端详着那碗粟米粥。原先虽说也稀,好歹还能在碗底捞出些米粒。今日发下来的时候,她拿筷子搅了两下,几乎能从一头望见另一头。

旁边牢房有人骂了起来。

“这也叫饭?”

送饭的狱卒没好气道:“有得吃就不错了。”

“前日还有饼!”

“城头的人都不够吃,你还想吃饼?”

那人还要骂,狱卒已经提着木桶走远了。

赫连盈盈低头又搅了一下碗里的粥。

城头的人都不够吃。

这句话比什么军报都来得刺耳。

卫可孤围怀朔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她被关进来的时候,城中虽乱,总还有人巡逻,粮铺也还开着。如今连镇狱的口粮都开始往下减,说明粮食已经在往守城军士手里集中。

赫连盈盈喝了一口。

没滋没味。

她又喝了一口。

还是饿。

早知道前几日就不该嫌高家的饭难吃。

想到这里,她又有点烦。

她都被关进来这些日子了,贺拔度拔那个老东西竟然还没把她放出去。

外头眼看要打起来了。把她这么一个懂骑马、懂军阵、还能打架的人关在这里,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赫连盈盈正在心里替自己重新规划出狱以后的大业,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没有钥匙叮叮当当的声音,不像狱卒。

片刻之后,一道人影从甬道那头出现。

“二哥?”

贺拔胜停在牢门外。

赫连盈盈立刻站起来。

“你来放我出去?”

“不是。”

她撇撇嘴,又坐了回去。

“那你来干什么?”

贺拔胜看她一眼,没有跟她斗嘴。反倒从怀里取出一包东西,隔着栏杆递进去。

赫连盈盈闻到香味,眼睛立刻亮了。

“这是什么?”

“馕饼。”

她接过来。

还是热的。

里面甚至夹了点肉。

赫连盈盈顿时觉得贺拔胜今日格外顺眼。

“二哥,你比阿斗泥强多了。”

贺拔胜原本严肃的神情差点没绷住。

“他昨日也想来,被阿耶看住了。”

“那还是你强。”

“……”

行吧。

赫连盈盈已经低头咬了一大口。

这几日在牢里没吃过一顿饱饭,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姿态。她靠着栏杆坐下,一口接一口,很快便吃掉了小半张。

贺拔胜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盈盈。”

“嗯?”

她嘴里还有东西。

“我今日要走了。”

赫连盈盈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些。

“去哪?”

“出城。”

她抬起头。

贺拔胜神情平静。

“城里撑不了多久。外援一直不至,再等下去也只是坐困。”

“阿耶让我带几个人突围,去找临淮王元彧。他正带着大军屯兵于云中”

赫连盈盈终于不吃了。

“求援?”

“嗯。”

“几个人?”

“十来个。”

她皱起眉。

“十来个人怎么出去?”

贺拔胜笑了一下。

“所以才叫突围。”

赫连盈盈看着他。

外面卫可孤的人马已经把怀朔围得越来越紧。

十来骑,即使都是好手,夜里硬闯,能不能到元彧那里不知道,路上会死多少人也不知道。

这种事她太清楚了。

不是送信,是拿命开路。

牢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赫连盈盈手里还拿着半张饼。

过了一会儿,她问:

“非得你去?”

“总要有人去。”

“让三哥去呢?”

贺拔胜笑道:“他胜算还不一定有我大呢。”

赫连盈盈认真想了一下。

“算了,还是你去吧。”

贺拔胜看着她。

“你倒舍得。”

“你确实比他希望大点儿。”

这话倒是真心的。

贺拔胜没说什么,只笑了笑。

赫连盈盈又咬了一口饼。

她不太会劝这种事。

打仗的时候,总有人得去做最危险的事。

说什么“一定回来”都是废话。能回来,自然回来。回不来,也不是说两句吉利话就能变回来。

两人之间又静了一会儿。

赫连盈盈把最后一点饼撕下来塞进嘴里,正准备问他什么时候动身,贺拔胜又道:

“还有一件事。”

“说。”

他的神情又严肃起来,赫连盈盈也跟着坐直了些。

贺拔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知道你对我们兄弟是真心的。”

赫连盈盈:“?”

她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

贺拔胜继续道:

“你虽然是细作——”

赫连盈盈终于咽下去了。

“等会儿。”

“但我知道,你那日弹那首曲子,是因为心里有我们。”

“?”

“你是想提醒我们,卫可孤的大军已经围城。”

赫连盈盈慢慢放下手。

“我只是弹了个琵琶。”

“你不用解释。”

“……”

“我明白。”

赫连盈盈:“你明白什么了?”

贺拔胜看着她,神情竟还有一点郑重。

“你有你的难处。”

“?”

“有些话不能明说,只能借曲子提醒。”

“不是——”

“盈盈。”

“你先听我——”

“等我回来。”

贺拔胜顿了一下。

“你再好好想想。”

赫连盈盈已经彻底听不懂了。

“想什么?”

“你到底喜欢我,还是喜欢三弟。”

牢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赫连盈盈看着他。

贺拔胜也看着她。

足足过了三息,赫连盈盈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这饼干得不行……也没口水……”

贺拔胜像是早料到她会装傻。

“你一会儿叫我二哥,一会儿叫他三哥。”

“因为你是老二,他是老三。”

“你骑过他的马。”

“那不是你们家的马吗?”

“还给我们弹曲子。”

赫连盈盈不可思议地道:

“那也是你们家的琵琶摆在那里!”

贺拔胜沉默一下,但也只把她的辩解当姑娘家嘴硬。

“无论怎么说,等我回来再问你。”

“你到底哪里看出……”

“等我回来。”

“贺拔胜。”

“嗯?”

“你是不是压力太大脑子出了问题?”

贺拔胜笑了。

“你看。”

“我看什么?”

“你果然关心我。”

赫连盈盈:“……”

她忽然有一种想把刚才吃进去的饼吐出来砸他的冲动。

可惜舍不得。

贺拔胜站起身。

“我该走了。”

这一次赫连盈盈倒没再骂。

她看着他整理了一下腰间佩刀,又把衣襟束紧。

牢外的火把映在他侧脸上。方才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暂时褪去以后,他到底还是一个今晚就要带十几骑冲出去搏命的人。

赫连盈盈觉得刚才那几句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贺拔胜。”

贺拔胜回头。

“嗯?”

“别死。”

他笑了一下。

“好。”

走出两步,他又折了回来。

赫连盈盈心里一紧。

怎么?

不会是想干大事前求一个牡丹花下死吧?

贺拔胜转过身。

“你不给我个信物?”

“信物?”

贺拔胜倒说得十分自然。

“征人远行,不都该留件东西么?”

赫连盈盈慢慢低头,看了看自己。

破旧的囚衣。

袖口还有这些天蹭上的污渍。

头发今早随便用手拢了一把,现在早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估计跟鸡窝也没有多少区别。

身上所有像样的东西,进牢的时候就被收走了。

她又摸了摸头。

什么都没有。

于是她抬起头,非常诚恳地问:

“你想要什么?”

“比如发钗?”

赫连盈盈指着自己的头。

“你看我有吗?”

贺拔胜:“……”

“帕子?”

“也没有。”

“玉佩?”

赫连盈盈盯着他。

“你们把我关进牢里,还指望我身上有玉佩?”

“……”

这倒也是。

赫连盈盈想了一会儿,最后低头看见手里的油纸。

她刚才吃饼剩下的。

于是递了出去。

“这个要不要?”

贺拔胜看着那张沾了油的纸。

“……”

赫连盈盈很认真。

“刚才装饼的,你要吗?”

“不要。”

“那就没了。”

贺拔胜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

赫连盈盈点头。

“我也觉得。”

贺拔胜走了几步,又听见她在身后喊:

“二哥!”

他回头。

赫连盈盈趴在栏杆边。

“你回来以后再给我带个饼。”

贺拔胜:“……”

刚刚那点临行的悲壮气氛彻底没了。

他摆摆手。

“知道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

赫连盈盈还站在栏杆边,直到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才慢慢坐回去。

贺拔胜刚才说什么来着?

喜欢他,还是喜欢贺拔岳。

赫连盈盈皱起眉。

这些男人……是不是都有点太会自作多情了?

她靠在墙上,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男人都这样?

赫连盈盈接着想到了自己。

我以前……不会也是这个样子吧?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她立刻坐直。

不对。

当然不一样。

赫连勃勃是谁?

赫连勃勃是大夏皇帝。

而且——

赫连盈盈很快重新放松下来。

朕本来就是大夏第一美男子。

不对,何止大夏。魏虏、西夷、南蛮那些地盘全加起来,能找出几个比朕俊的?

没有。

一个都没有。

那些姑娘入了宫,又能锦衣玉食,又能住好房子,最重要的是——

还能睡到天下第一俊。

她们喜欢朕,当然是真的。和贺拔胜这种毫无根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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