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可孤自然是把赫连盈盈留了下来。
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性子还不逊,任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天色入夜以后,镇将府重新掌了灯。
怀朔刚破,城中尚且乱着,但卫可孤心情显然不错。
六镇接连生乱,魏廷救兵迟迟不至。如今怀朔又落入手中,连贺拔父子都只能坐在他堂下低头服软。
更何况今夜还有美人。
赫连盈盈换了衣裳。娄昭君替她挽好的头发白日里被她那一通乱撞折腾散了,她自己整理不大来,一顿拿簪子乱戳后,反倒比先前更蓬松。
灯火从帐外照进来,在她侧脸落下一层暖色。她挺秀的鼻梁与眉骨上都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颇有几分神女的味道。
卫可孤欣赏了许久。
“会跳舞么?”
赫连盈盈低头不语。
见卫可孤走近上前,她才慌张地摇了摇头。
“不会。”
声音很轻。
卫可孤笑了。
“终于肯同我说话了?”
盈盈没答。
她其实正盘算着外面什么时候动手。
卫可孤却以为她仍在为贺拔胜难过。
“贺拔二郎倒有福气。”
盈盈眼睫动了动。
卫可孤继续道:“可惜他父亲比他看得开。”
白日里贺拔度拔那句“不过一个女子”,显然很让他满意。
盈盈抿了抿唇,一副内心天人交战的挣扎小媳妇模样惟妙惟肖。卫可孤看着她白嫩的手指绞在一起,又散开,如此数次,她才像终于下了决心般抬起眼。
“北地草原上的舞,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大王可愿看点别的?”
卫可孤大概是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被她挑起了兴趣。
“你有什么本事?”
赫连盈盈看向一旁悬着的剑。
“乌骓宝马,美人名虞。”
她真诚地抬起头。
“我会舞剑。”
卫可孤大笑。
“好。”
他爽快地将墙上的剑取下来。
递到她手中的那一刻,赫连盈盈先掂了掂。
轻了。
这年月的东西就是不如她从前惯用的顺手。
不过杀人够了。
她抬腕。
剑锋在灯下划过一道冷光。
卫可孤原本只是随意靠坐着,这一幕美人如玉剑如虹,看得立刻心猿意马。
不得不说,美人灯下舞剑,让卫可孤都生出一种自己英雄盖世堪比楚霸王的豪气。
赫连盈盈的剑路也不像花架子舞姬。
没有太多柔软缠绵的姿态。她转身时衣袂扫过案角,剑尖贴着灯影掠过去,腰身纤细,落步轻盈,带着一点绝不拖泥带水的利落。
卫可孤看得入神。
他当然不知道,赫连盈盈根本没在舞。
她在量距离。
三步。
案几挡在中间。
卫可孤右手边没有兵器。
剑架离他四步。
帐外有人。
但只要门帘不掀起来,里面便只有他们两个。
她又转了一圈。
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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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将府外,一枚符节从守卒面前晃过。
“西边出了乱子,大王命你们过去。”
守卒看了一眼,符节是真的,于是领命而去。
这命令却不是。
侯景躲在暗处,看着人走远。
“成了。”
段荣问:“下一处?”
“北廊。”
两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另一边,贺拔岳从廊下经过。迎面一名卫可孤旧将刚要开口询问,他突然贴近。
“将军?”
那人低头。
刀锋已经从肋下送了进去。
贺拔岳扶住尸身,没有让人倒下去。
身后的旧部迅速上前,将人拖入阴影。
再远一些,高欢抬手按住刀柄。
对面的人还没意识到不对。
“贺六浑,你们不是今日才——”
刀光一闪,余下的话没能说完。
高欢把刀拔出来。
血顺着刃口落在地上。
他头也没回。
“关门。”
厍狄干反手合上院门。
斛律金低声问:“里面呢?”
高欢抬眼看向后院亮着灯的那处。
“她比我们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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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嘈杂的声音隐隐传来。
起初很远。
有人从回廊上匆匆跑过,脚步杂乱,转瞬又被夜色吞了进去。
卫可孤原本还倚在案边看她舞剑,并没有放在心上。
怀朔新破,城中到处都是降兵、乱卒,夜里闹出些动静再寻常不过。
赫连盈盈却听得比他仔细。
她手中的剑仍在动,眼神也没有往帐外偏,只是耳朵已经将那点越来越近的嘈杂声分辨得清清楚楚。
有人在跑。
不止一个。
紧接着,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惨叫。
但是才喊出半截,就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断了。
卫可孤脸上的表情这才严肃起来。
他坐直身子,皱眉朝帐外看了一眼。
“外面怎么了?”
他正要起身,方才还在灯下舞剑的少女已经慌乱地扑进他怀里。
“大王……”
她声音发颤,像是终于被方才那声惨叫吓住了,连脸色都白了几分。
卫可孤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将头埋在他胸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那双手白皙纤细,似是出于介怀和矜持,握得并不紧;但是怕得厉害,实在不知道还能去依靠谁。
卫可孤原本升起的那点警惕顿时化作柔肠。
他低头看了一眼抓着自己的手,心里生出几分得意。
到底只是个小姑娘。
白日里再烈,真碰上刀兵,也是知道怕的。
他顺势伸手,将人往怀里揽了揽。
赫连盈盈僵了一下,但也没有躲。
卫可孤这下更放心了。
外面的动静似乎又近了些。
可怀里的人柔软温热,他一时间竟也没急着再出去查问。
只是低头看着她,笑道:
“方才还敢拿剑,如今知道怕了?”
赫连盈盈靠在他怀里,没有回答。其实心里腹诽,这贼兵这么没文化吗?我都虞姬舞剑了,他不觉得外面是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卫可孤只当她是真的吓坏了。
他正要再哄一句,怀中的少女却抬起了头。
卫可孤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说不清究竟是哪里变了。
方才那点惊惶还在。
眼里的水光也还在。
可白日里的凄楚、羞愤,方才故意装出来的无措与依赖,都在她抬眼的这一瞬间,从她脸上彻底抹掉了。
赫连盈盈就这么靠在离他极近的地方看着他,那双眼睛冷得厉害。
声音也变了。
不再轻软,不再发颤。
“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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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院已经乱成一片。
最先倒下的是卫可孤手下几个宿将。
他们原本分守镇将府各处,谁也没想到白日里还低眉顺眼的降将、镇兵会在同一时刻翻脸。等第一声示警响起时,院门已经被厍狄干带人从里面合死。
火把被撞翻了一支,火星沿着青砖滚出去,映得满院刀光一明一灭。
“有变——!”
一名叛军才喊出半声,贺拔岳已从侧后逼近,刀锋自他肩颈间一掠而过。那人踉跄两步,捂着伤口倒下去,身后的兵卒惊觉不对,仓促拔刀。
另一边,高欢已经带人撞散了赶来增援的一队守卒。
院子本就不大,十几个人骤然厮杀在一处,兵刃相撞的声音几乎连成一片。
“当——!”
一刀迎面劈下。
贺拔胜横刀架住。
刀刃擦过时炸出一点火星,对面那人借着身形压下来,想将他逼退。贺拔胜肩背一沉,猛地将刀格开,紧跟着欺身上前,一肘撞在那人胸口。
对方脚下一乱。
贺拔胜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刀锋反手一送,干净利落地没入肋下。
鲜血溅上他的手背。
他拔刀时,却根本没去看倒下的人。
目光越过混乱的人影,直直望向后院。
那边的门还关着。
灯也还亮着。
没有任何动静。
贺拔胜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里面呢?”
高欢隔着几个人正在与一名叛将缠斗,闻声只往后院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却没有停。
贺拔胜心里越发不安。
卫可孤几个心腹已经接连倒下,这么大的动静,后院不可能一点都听不见。
除非——
又一名守卒从侧边扑来。
贺拔胜猛地回身,刀背先磕开对方手腕,趁那人吃痛,抬腿一脚踹在他腹间。
那人撞上廊柱,刚要直起身,贺拔胜已经追上去,一刀砍翻。
他喘了口气,再次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还是没开。
“盈盈还在里面!”
这一声比方才高了许多。
贺拔岳正从另一头赶过来,闻言也下意识看向后院。
高欢终于解决了眼前那人。
尸体倒下时,他站在原地停了一瞬。
方才还满院刀兵,此刻卫可孤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可那扇门始终没有动。
高欢握刀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
他知道盈盈能打。
昨夜还亲自试过。
可卫可孤同样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
就在这时,最后一名仍在抵抗的叛军被斛律金从后面一刀劈倒。
院中骤然只剩伤者的呻吟、众人粗重的喘息,还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响起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后院那扇门上。
下一刻——
门轴吱呀一声。
门从里面开了。
一只脚先迈了出来。
原先的浅色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胸前、袖口、裙摆,全是血。
脸侧也溅了一道。
发髻彻底散了,长发垂下来一半。
赫连盈盈右手提着剑。
左手还拎着一样东西。
赫连盈盈走下台阶,随手一松,那东西“咚”地滚到地上。
卫可孤的人头。
满院的人都仰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惊异,有振奋,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敬畏。
高欢却忽然有了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因为赫连盈盈根本没看地上的人头。
她的目光先扫过侯景,又扫过尉景。
最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脸上。
高欢:“……”
赫连盈盈缓缓抬起手里的剑。
“贺、六、浑——”
高欢转身就跑。
“你给我站住!”
侯景反应比谁都快。
赫连盈盈甚至还没来得及叫他,他已经退到了另一边。
尉景一看这架势,跟着就跑。
“等等我!”
贺拔胜尚且没反应过来。
“你们跑什么?”
赫连盈盈立刻看向他。
贺拔胜:“……”
他蓦地想起来,自己白天承认过婚约。
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袭杀的镇将府里,很快出现了比方才更加诡异的一幕。
贺拔度拔的部下正在收拢降卒。
段荣在清点伤亡。
几个尚未断气的人还躺在地上呻吟。
而刚刚亲手取了卫可孤首级的少女提着一把染血的剑,在院子里追着胜利一方的几名骨干四处乱跑。
“站住!”
高欢头也不回。
“你先把剑放下!”
“你们卖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侯景隔着老远道:“计策不是成功了么?”
赫连盈盈猛地转向他。
“所以我现在才有空杀你!”
侯景立刻没声了。
她又去追高欢。
“尤其是你!”
“为什么尤其是我?”
“谁叫你半夜偷袭验我身手的?!”
“那不是为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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