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出远门了。
高澄对此十分兴奋，毕竟他从小到大还没有真正离开过怀朔，听说这回要走很远，一大早便抱着赫连盈盈不肯下来。
箱笼一只只从屋里抬出来，粮袋堆在墙边，女人们忙着清点被褥衣物，男人则在外头套车、备马。
段韶踩在一辆牛车的车辕上，正往车顶铺最后一层毡布。
少年已经十三四岁，手脚利落。段荣在下面递绳子，他接过去，从车篷上方绕了一圈，用力往下一收。
“再紧点。”
“知道了。”
他嘴上答应着，手里打着结，耳朵却已经飘到了另一边。
赫连盈盈正抱着高澄坐在廊下，讲着自己的——
祖宗。
“兵贵神速。你知道赫连勃勃当年为什么那么难打么？”
她没什么行李可收。
来到怀朔的时候就是孤零零一个人，如今要走，全部家当翻出来，也不过几件衣服，还有娄昭君后来替她置办的首饰。
所以她很闲。
高澄比她更闲。
四岁的孩子被母亲勒令不许往车马中间钻，只好窝在她怀里，看着大人们忙得团团转。
面对赫连盈盈的问题，高澄自然摇头，但段韶听到什么兵贵神速耳朵以及竖了起来。
另一头，正在帮着大人搬箭囊的斛律光闻言也停住了脚步。
赫连盈盈得意地说。
“因为别人根本找不到他。”
树枝在地上一点。
“今日还在高平。”
又往西南一划。
“明天已经到了安定。”
再往另一边一转。
“等后秦的人好不容易调兵过来，他早走了。”
高澄听得眼睛发亮。
“跑掉了？”
“什么叫跑掉。”
赫连盈盈不满。
“那叫转进。”
高澄笑起来。斛律光也被吸引走到他们身边蹲了下来。
赫连盈盈手腕一转，树枝已经换了个方向。
“后秦再追，”
“追到半路——”
啪。
树枝又点回原处。
“他又回来了。”
高澄听得嘴都张开了。
段韶也已经忘了自己那个结打到哪。
赫连盈盈越说越得意。
“骑兵就该这样。”
“日行千里，来去如风。不要和人硬碰，虚实结合。”
“你以为我要攻城，我抢完粮就走。”
“你以为我已经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高澄。
“晚上再回来。”
高澄兴奋得直往她怀里拱。
“他们抓不到他？”
赫连盈盈挑眉。
“抓得到还叫赫连勃勃？”
斛律光看了看手里的物资。
“他不用带很多东西吗？”
“轻骑不能拖太多辎重。”
赫连盈盈潇洒地转着树枝。
“后面跟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速度就没了。”
段韶若有所思。
“那粮呢？”
“带够几日就行。”
“再往后？”
赫连盈盈顿了一下。
“今天打不下来就回去呗。”
段韶：“……”
这个回答十分有赫连勃勃特色。
赫连盈盈继续道：
“所以出远门，能骑马就不要坐车。”
“能轻装就不要带——”
“铁伐！”
段荣从车后喊了一声。
段韶回过神。
“绳子呢？”
段韶低头，自己手里的绳子还松着。
“……马上。”
赫连盈盈十分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段韶没搭理她，赶紧低头继续系。
耳朵还朝着这边。
赫连盈盈洋洋自得地继续：
“总而言之，风驰电掣。”
“今天在这里，明天就‘咻’的一声——”
“阿光！”
另一头又有人喊。
斛律光回头，斛律金正冲他招手。
“过来搭把手！”
斛律光明显舍不得走。
赫连盈盈挥挥手。
“去吧。”
他只好抱着箭往那边跑。跑出去几步，还回头问：
“后来呢？”
“晚上再讲。”
高澄一听，立刻往盈盈怀里一靠，非常满意。
现在故事又归他一个人了。
他仰着头问：
“那我们这次也能‘咻’的一下就到上谷吗？”
赫连盈盈想都没想。
“那当然。”
---
一个时辰以后。
赫连盈盈坐在牛车上，面无表情。
车轮压过一块石头。
咯噔。
她跟着往左晃了一下。
又一个坑。
咯噔。
又往右。
高澄倒很高兴，坐在她怀里，扒着车边往外看。
“盈盈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咻’？”
赫连盈盈：“……”
斛律光坐在另一边，低头努力不笑。
外面，高欢、高琛、侯景、斛律金这些人都有马骑。
就连段韶都骑着他那匹马，慢悠悠地跟在车边。
再转头看看。
自己。
高澄。
斛律光。
娄昭君。
几个妯娌。
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小女娃。
三床被褥。
四袋粮。
两口锅。
还有不知道谁家非得带上的两只鸡，其中一只正在竹笼里扑腾。
赫连盈盈沉默了很久。
这跟她想的不一样。
她以前所谓的转战，是轻骑拔营。
人困了就歇，马累了就换，粮不够可以就地取材。
至于女人孩子怎么办，锅怎么办，被褥怎么办，那从来不是皇帝管的事。
现在知道了。
装车，慢慢走。
一晃又一晃。
走了整整一个时辰。赫连盈盈回头，怀朔的城墙还能看见。
高澄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过去。
“我们怎么还没走远？”
他现在显然已经对幻想里的第二天睁眼、人就在几百里外产生了很深的怀疑。
赫连盈盈：“……”
她现在也很想知道。
车轮又是一颠。
赫连盈盈脸色已经开始发黑。
高琛就是这时候骑马靠过来的。他显然已经看了她一路笑话。
“盈盈。”
赫连盈盈没好气。
“干什么？”
高琛低头看了看挤得满满当当的牛车，又拍了拍自己身前空着的位置。
他嘴角带着笑。
“不是说能骑马绝不坐车么？”
赫连盈盈眼神锋利如刀。
高琛故意往后挪了挪。
“上来？”
“我带你。”
赫连盈盈双目起火。
“滚！”
高琛继续笑着往暧昧的沟里带：
“昨晚还睡一屋，今天连一匹马都不能坐？”
赫连盈盈顺手抄起身边的东西便砸了过去。
“滚远点。”
高琛偏头躲开，一点也没生气，反而笑着把马催快了几步。
赫连盈盈又忍了半个时辰。
牛车还在晃。
那只鸡还在叫。
高澄甚至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
又一个坑。
整辆车猛地一颠，赫连盈盈脑袋差点磕到车棚。
她怒不可遏地睁开眼，正好看见段韶骑马从旁边经过。
“铁伐。”
段韶勒马低头。
赫连盈盈盯着他。
“下来。”
段韶：“？”
“马给我。”
“……”
段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
“为什么是我的？”
赫连盈盈答得理直气壮。
“因为你的离我最近。”
“……”
段韶看了一眼前面。
“高琛刚才不是——”
“别给我提他！”
段韶：“……”
所以最后受害的是他。
赫连盈盈已经把睡着的高澄递给娄昭君，兀自跳下牛车伸手去抢他的缰绳。
“快点。”
土匪。
段韶沉默片刻，到底还是翻身下了马。
赫连盈盈一脚踩镫，利落地翻了上去。
坐稳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活了。
背一挺，腿一夹，马向前走出几步。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才叫赶路。”
---
出了怀朔的路并非一帆风顺。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雨，有些地方被来往车马碾得全是泥。
赫连盈盈骑了半天，终于找回了点昔日纵马而行的感觉。
当然带着牛车和辎重，速度还是慢得让她心烦。她骑着马在队伍前后来来回回地跑，如此几次以后，高欢终于看烦了。
“你能不能老实一点？”
赫连盈盈骑马从他旁边经过。
“你管我？”
“你一会儿前一会儿后，马都要累了。”
赫连盈盈不耐烦。
“不能跑我骑马干什么？”
高欢：“……”
很有道理。
他不说了。
又走了一阵，前面的队伍停了。
赫连盈盈勒马，前头已经有人喊起来。
“车陷了！”
一辆装粮的牛车半边轮子陷进泥里。牛在前面使劲，车轮空转，泥水被甩得到处都是。
赫连盈盈立刻翻身下马。
“让开。”
高欢几个人已经走过去，她也撸起了袖子。
“先把这边垫起来，我从后面——”
话还没说完，怀里突然一沉。
娄昭君把小女儿塞给了她。
“抱一下。”
“等等——”
娄昭君已经转身去看车上的东西了。
高澄一看妹妹到了盈盈怀里，也从牛车上爬下来，张开手。
“我也要！”
赫连盈盈低头。
“你自己站着。”
“我也要抱。”
“阿惠。”
“盈盈姐姐——”
两个人对视。
高澄伸着手，非常坚持。
赫连盈盈沉默两息，最后还是把人捞了起来。
于是她眼睁睁看着高欢、段荣、斛律金几个人卷起袖子去推车。
而自己一左一右，两只胳膊都占满了。
段韶也下去了。十三四岁的少年踩在泥里，和大人一起往车轮下面垫石头。
赫连盈盈越看脸越黑。
“左边！”
没人理她。
“先把左边垫起来！”
高欢正弯腰推车，头也没抬。
“知道。”
“你们这样推只会越陷越深。”
“那你来？”
赫连盈盈：“……”
高欢终于看了她一眼，嘴角像是有点笑意。
“抱好孩子。”
赫连盈盈脸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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