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容宜在桶里靠了好一会儿。
水已经凉了,凉意从肩头漫上来,她才慢慢地把她那节软骨头撑起来,跨出木桶。
她拿帕子把身上擦干,水珠顺着锁骨、腰窝一路滚下去,被帕子一并收了。
屏风上搭着一套干净的衣裳,是方才下楼要热水时多给了掌柜几文钱,托他去隔壁成衣铺子买的。
料子自然是粗的,针脚也稀,跟她从前穿的没法比。
穿上去倒还算合身。青灰色,简简单单的,穿着像哪家小门小户的姑娘,和她那张明艳的脸完全不匹配。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那身换下来的衣裳。
在她眼里是脏不拉几的,但对于此时她手头剩余来说,扔了怪可惜的。
她弯腰捡起来,叠了叠,放在床头。
刚一放好,转头看见了那条蛇,也正对着她的方向。
包容宜的脚步顿了一下。
想起来方才的默许。方才情·欲上脑,没有多想,此时尴尬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她张了张嘴,挤出一句:“你……也要睡这儿?”
那蛇滑下来,来到床上,盘成一座小小的蛇山,脑袋搁在最顶上,望着她。
包容宜咧了一下牙,“你要跟我睡啊……”
嘶……“也行。但是我睡得不太安稳,你多担待些。”
那蛇把脑袋往下爬了爬,挪到枕头旁边的一小块空地上,身子缩了缩,盘得更紧了些。这是在给她腾位子。
包容宜看了它一眼,“行罢。”
她吹灭了烛火,黑暗涌上来,她摸黑爬上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被子盖到下巴的时候顿了顿,又掀开一角,把那条蛇也盖了进去。
被子底下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包容宜躺平了,盯着头顶黑漆漆的顶,一时半会儿没有睡意。
她侧过脸,朝那团隆起的方向问了一句:“你真的是妖吗?”
被子底下没动静。
“你们妖平时吃人吗?”她又问。
被子底下没动静。
“算了算了,这个无所谓,”她翻了个身,面朝着那团小鼓包,“只要你不吃我就行。”
蛇从被子底下探出脑袋来,金色在黑夜中格外明亮,这双眼睛陡然间冒出来,差点没把她睡意吓没了。
让包容宜不禁想,是大部分蛇都这样,还是真的只有它才这样?
包容宜盯着看了没一会儿,就受不住地移开了眼睛。
说起来,晏国这地方,鬼怪妖物的传说从来就没断过,流传着各种各样的精怪故事,什么样的形象都有。
偶有人说见过,大多虽只当吹牛,却也不敢完全不信。
属于活在传说里,也时刻活在人们身边。
而此时,睡在她的身边。
包容宜又打了个哈欠,眼皮沉了下来。
她用手掌轻轻盖住了它的脑袋,手动熄了那盏“灯”。
困了还不忘和它继续搭话:“那你会说话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人回答她。她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那条蛇缓缓地从她掌心钻了出来,在黑暗里,那双摄人心魄的双眸安静地凝望着她的睡颜。
一夜好眠。
天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的时候,包容宜翻了个身。
手背碰到了什么凉凉的东西,她迷迷瞪瞪地睁眼,看见那条蛇挂在床沿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随手挂上去的腰带。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睡在这里了?”
包容宜撑着胳膊坐起来,探头看了一眼。
蛇的眼睛是闭着的,可她竟然好像在一条蛇面上看到了无语的表情。
包容宜当然不知道自己昨夜睡得有多么“天翻地覆”,只当它是没睡醒,寻思蛇原来也有起床气啊,也没放在心上,伸了个懒腰,拿手指拢了拢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抓了两下。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趿上鞋,随便洗漱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还挂在床沿上的蛇。
它“嘶嘶”两下,似乎在等她下一步动作。
包容宜叹了口气,走过去,把蛇从床沿上捞起来:“走,吃早饭去。”
小蛇轻车熟路,在她手心里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缠上了她的手腕。
包容宜推门下了楼。
楼下厅堂里已经坐了几桌人,多是赶早的商贩和行路人,闷头吃饼喝粥,偶尔交谈几句。
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她下来,抬头笑了一下:“哟,小娘子起得早,吃点什么?”
包容宜扫了一眼旁桌客人面前摆着的吃食,有粥有饼有面,看着都不怎么精致,但热气腾腾的,闻着倒香。
“来碗面。”她说。
“好嘞,羊肉面还是鸡丝面?”
“羊肉的。”
包容宜在一张正中间的桌子坐下,蛇还衣襟里。
本来方才出门时被她塞进了袖子里,不知是怎的,后面又沿着小臂一路往上,最后在心口前的位置停下,然后就在那歇着不动了。
凉凉的一团贴在心口,有些许的不自在,但又不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掏出来。
还好它不乱蹭。
她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确认它不会突然滑出来,便由着它了。
面一下就上来了,一只粗陶大碗端上来,汤头浓白,羊肉切得薄薄的铺在面上,撒了青蒜和芫荽,热气和香气一起往上冲。
包容宜也没挑,拿起筷子就吃,吃了大半碗了,才想起些什么,左右看了看。
她低下头,挑起一根面条,放在桌子上,用面碗挡着。
“你也吃点。”她小声说。
见它不出来,往衣襟里瞄了一眼,问:“你不饿吗?”
它也不动,看样子是不饿。
包容宜小声嘀咕:“这么经饿?”
“那你还挺好养的。”她得这么一个结论。
她一时也忘了形,完全忘了这是妖,不是她养的宠物蛇。
包容宜又继续吃面了,没多少羊肉,但胜在新鲜,汤头也够味。
她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面条在嘴里来不及嚼就往下咽,烫得她直吸气,又不肯停下来。
面快见底的时候,她又想起一事,含糊道:“你有名字吗?”
包容宜猜想它就没有名字,把那口面咽下去,擦了擦嘴,认真地想了想。
“你要是没有的话,我给你起个。”她歪着头,“叫蛇蛇?”
“……”
“猪猪呢?可爱一点。”
“……”
“要么叫蛋蛋?”
总给人一种像是在纪念那颗没吃上嘴的蛋。
衣襟里一直没反应。包容宜寻思大约是一时多了这么些个好名字,它得慢慢挑选。
她又吃了几口面,喝了两口汤,放下筷子抹了抹嘴,终于替它拍板了。
“就叫蛇蛇吧。名如其形,好记!”
包容宜把它的沉默当默认。
“那就定了啊,蛇蛇。”她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旁边那些桌子见这边一个姑娘自言自语这许久,纷纷猜测多半是哪家的痴儿,出门也不知道看着点。
喝完后掏出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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