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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温凉

游泳池里的水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波光,陆之韫在泳池里游了一个半小时后,终于上岸,水珠沿着身上紧实的线条一滴滴滚落。

他抓过毛巾草草擦了一把脸,正要往浴室走,听见身旁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

姜恒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瓶运动饮料,视线落在他锁骨上方。那里有一道已经结痂的齿痕,本身不太明显,可此时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看着姜恒目光的落点,陆之韫的脚步顿住,眼神和他对上。

“忍了半天没问,之韫,你这……”姜恒语气戏谑,拖长了调子,“进展挺激烈啊?”

陆之韫没作声,沉默地擦着头发,心里酝酿着措辞。

“怎么还不带理人的,这么小气。好歹我也帮了点忙,还不能关心一下进展了。”姜恒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对他说道。

哪有什么进展可言。但无法否认的是,他此刻确实变得更贪婪。

“不是你想的那样。”陆之韫摇摇头,眼神里有无奈,嘴角的弧度苦涩。

“我想的哪样?我很单纯的。”姜恒笑了,拧开饮料喝了一口,“之前劝你往前看,是怕你把自己困死在过去里。现在看,你这不叫往前看,是往前狂奔啊。”

陆之韫没应,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姜恒这架势他一时半会是去不了浴室,索性先休息一下。

他正要坐下,手机在防水袋里震动起来。

拿出手机一看,来电人显示“之晏”,按下接通键后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传来陆之晏焦急又困惑的声音,吐字像机关枪扫射一样密集:“哥,出大事了!昨晚杜晚怡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今天刚抽空给她回过去,结果她劈头盖脸给我好一顿骂……”

陆之韫眉头蹙起,心说你小子是怎么和杜晚怡变得这么熟的,但他暂且按下心中疑问,问出了当下更想知道的问题:“怎么回事,她骂你什么了?”

“哥,她骂我是骗子,还说……说你是人渣,伪君子。”陆之晏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可语气里的难以置信依然很浓,“她说,宋姐姐高考完的时候,亲耳听见你跟你的前女友——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梁梓萦,跟梁梓萦说她不够优秀,说你怎么可能会喜欢她那样的人……”

霎时,陆之韫的耳边只剩下那句“怎么可能喜欢她那样的人”,不停回响着,背景音是脑中闷闷的嗡鸣。

他真的说过。久远的记忆这才被唤醒。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用力到发痛。

“哥,这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不是一直喜欢她吗?唉,虽然你没明说过,可这么多年,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你怎么可能说那种话,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有那个什么前女友,我听都没听过,她瞎说的吧?你哪来的什么前女友,有前女友怎么可能我和爸妈都不知道啊……”连珠炮似的问句砸向他,陆之晏的声音无法控制地大起来。

陆之晏停顿了会儿,继续道:“杜晚怡她现在气炸了,说我们兄弟两个合起伙来骗她,引她上钩,给你介绍综艺机会,帮你成为公众人物铺路……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哥,你当年到底——”

“我知道了。”陆之韫打断他,喑哑得像夜里北风的低啸。

“哥,所以说……”

“你别管了。这件事,和你没关系。”陆之韫努力压下胸腔的剧烈起伏,定定出声。

电话挂断,他有些茫然地转向泳池的方向,波光在眼前摇晃成一片片破碎刺眼的流晶。

那些光旋转跳跃,最后拼凑出十年前那个支离的黄昏——空荡的教室,欲落的夕阳,残忍的宣告,还有梁梓萦不依不饶的脸。

那句话,他从来只当作一句搪塞,一句用来斩断麻烦、保护她的谎言。

时隔多年,那句话甚至早已在他心里淡去踪迹,若非此番被提起,他也无从想起。

并非源自真心,又怎会长久铭记?

可他从没想过,她竟站在门外。

她从没告诉过他。为何她从未告诉他。

也是,那样柔软却倔强的她,宽容却要强的她,怎么可能会告诉他——那句话勾勒出的,倨傲的目中无人的他。

“陆教授不是应该最看重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吗?”

“你对我,该不会是叶公好龙吧?”

“十年了,我够格了吗?”

重逢以来她所有的疏离、试探和偶然流露的刺痛,还有那些他无法尽数理解的尖锐和自我保护,突然都有了最残忍的解答。

心脏被灭顶的冷和恸攫住,疼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姜恒察觉到不对,走了过来:“之韫,怎么了?之晏那边说什么了,他被谁骂了啊。”

陆之韫没空解答姜恒的疑问,迅速起身,动作过急,还带翻了旁边的水瓶。

“我先走了。”

“陆之韫!去哪儿啊你,说好的一起吃饭呢!”姜恒在他身后喊。

他充耳未闻般,大步走着,迅速跑回浴室,只冲淋了半分钟就回到更衣室套上衣服离开游泳馆。

脑子里的嗡鸣消下去些,此时那里被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占据——

要见到她。

现在。

陆之韫驱车一小时,将车停在宋识霜楼下不远处的访客位,已是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

他静坐在驾驶座,心事重重地叩着方向盘,就这样等了一个多小时。每一次有人影来到那个大堂门厅入口,他的心都微微提起,但没有一次是她。

锁骨上的齿痕明明已经结痂,可此刻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那疼痛像一种沉默但长久的烙印,将那晚她话里裹着的痛意和绝望,原封不动地交还给他品尝,像她十年来品尝过的一样。

或许也不一样。

自己品味到的痛,大概不足她过去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所以,只恨那哀恸与罪疚无法来得更猛烈些。

九点多,宋识霜结束今日工作回到小区,司机将车停在小区门口,宋识霜从车上走下来。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里面是连衣裙,下面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长发披散,脸上是明显的疲态。

快走到单元门口时,她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宋识霜!”

那声音在夜色里倏然响起,划破秋夜的冷寂。

宋识霜的脚步顿住了,回转过身,路灯的光斜照过来,让她看清那人的面容,也证实了刚才不是自己幻听。

于是她眼底的疲惫瞬间转为惊愕。

浓稠的情绪交替翻滚着,有不设防的本能瑟缩,还有心底深处传来的一阵带着酸楚的悸动。

他几个大步就跨到了她的面前。

距离突然拉近,她似乎能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头发看起来有些凌乱,几缕碎发不驯地垂落在额前,眼中是她仍无法尽数读懂的情绪。

“陆之韫,你怎么在这儿?”无可避免想起前两天晚上的滚烫气息,她不自觉埋了埋首,说话的声音也染上一丝躲闪。

陆之韫看着她,还没言语,先做出动作,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手心滚烫。

宋识霜浑身一颤,下意识就想抽回:“陆之韫,你什么意思,虽然我——”酒后失态是她有错在先,可她绝不是如此轻浮的人。

他打断她,将那细腕握得更紧了些,无比艰难地从唇缝中挤出些字来:“我来找你,是想解释那句话……高考结束后几天,你在教室外面听到的,我和梁梓萦说的那句话。”

宋识霜一时怔然,呼吸毫无预兆开始痛。

脑子里又在过电影了。明明放过千万遍了,再放时的痛觉也没能减少一些,看来时过境迁几字,有时也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谎言。

“你知道了。是杜晚怡告诉陆之晏了,说我听到了那句话,对吗?那陆教授,现在跑来找我,”她声音轻飘飘的,嘴角勉强勾起的弧度终是半途而废,声音里只余下枯干的疲惫,“是急着向我道歉,还是什么?其实没必要的,我现在是什么身份,这么多年过去,那种没有分量的话,我早不在意了。”

又想起自己前天深夜的表现,宋识霜蹙了蹙眉,发觉自己这番说辞实在欠缺说服力,认命地转过身,想甩脱他的手腕往前走。

“那不是真的。”他急切地否认,不容许她的离开,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些,“宋识霜,你听我说,那句话的每一个字都不是我的本意,从来都不是。”

夜风掠过,卷起她风衣的一角,带来阵阵凉意。她背对着他站着,任由他握着,睫毛垂落在他看不到的阴影里,微微颤抖着。

沉默半晌,宋识霜终于意识到,站在人来人往的这里似乎不合适,于是她就着被他锢住的手腕,拉他来到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

“你刚刚说,那不是你的本意,那你到底为什么要说?说这样的话,在当时那种情形下,更能让你对面的那个女孩开心,对吗?”

陆之韫的喉头滚动,张了张嘴,那些在心中挣扎了许久的解释——关于梁梓萦的逼迫,他愚蠢的、自以为是的保护,冲到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以更大代价的毁灭,换取片刻的谅解。

他哽了一下,目光恳切地看着她,换了一种隐晦的表达:“你相信我,那句话只是为了应付当时的情境,但它绝不代表我对你的看法。我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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