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鼓才过,秦王府昨夜那名使者便到了崔宅。门房记着崔令仪的话,先使小仆往里报。小仆跑出几步又折回来,问该由谁接匣。门房看着使者抱在怀里的东西:“人家还没撒手,你急着接什么?”
崔令仪赶到前厅,父亲已经在了。崔侍郎正要入朝,朝服已穿妥,袖口却沾着门前车轮溅起的泥。他问秦王是否入朝,使者答王爷在府中,又说书请侍郎亲阅,余事不曾奉命。话讲完,使者垂手站着,崔侍郎也没能再套出一句。
人走后,崔侍郎把匣子放在几上,叫女儿坐。前厅冬日挂的毡帘已卸下一半,西窗前那只小炉还留着。管事早想将炉收进库里。崔侍郎清早写字手凉,天天把它拖回来,管事索性不收了,只把烧旧的炉盖换个方向,免得客人进门便看见焦处。三扇屏风在炉后排开,最外一扇脚短,垫着薄木片,扫地时总要重新塞一回。
父亲开匣时,崔令仪去扶那扇屏。她蹲下去找木片,听见他解开了缠书的红缯,纸响了一声,却迟迟没有招呼她看。
“写了日子?”她问。
“没写。”崔侍郎把书递给她,“秦王想来家里,先问你肯不肯见。”
书上称崔侍郎的官,也称令仪的字,末尾请择日登门。纸上没有日子,匣内也没有聘物。崔令仪读完,把纸折回原处。
婢女进来收搁在几脚边的红缯,问要不要另取一段鲜亮的,替王府匣子重新束上。门房家的老妇人在帘外听见,笑她手快:“你倒是问问姑娘肯不肯,再替月下老人找线。”婢女把红缯收进手里,不敢接话。崔侍郎道:“原来的便好。匣子还要回话,别先给它装扮起来。”
他待婢女出去,问令仪:“昨晚那人来时,我还在外头。你叫门房今早先报你?”
“我怕您收了,管记先来替我解释书上写的什么。”崔令仪把纸搁下,“父亲,您催我给准话,是怕秦王等,还是怕别的人等?”
崔侍郎伸手去拿茶,盏早凉了。他唤人换热的,又说:“你昨日当着王府管记,在呈稿上押了名。公主叫你核女冠籍,秦王府却未必愿将来的人在太常案里受问。书来得这么急,我也没想到。”
“昨日那张稿不写我,才要出事。”崔令仪说,“衣是我拆的。薛净华怎样死,现下还没查到人。”
崔侍郎听她说完,起身从自己书案上拿来一只小银盒。盒子上下两扇仿贝壳合着,轴边补过一枚小钉,开到半途会涩住。年前盒里盛过护手的脂膏,父亲嫌洗不净,后来拿它收几张折得窄的私纸。他用指甲顶开盒盖,取出其中一张,推到令仪面前。
纸上是舅父三年前借钱的副记,债主的名字旧了,下面有崔侍郎的保押。后来债券转到秦王府一名属官手里,这张家中副记便再未换过。崔令仪看父亲按在自己名字上的手指,指节因冬天裂口,正用过那盒脂膏。
“我替你舅父作保时,他说春后能还。”崔侍郎道,“春后又一个春后。如今利数我也算不准,得把他叫来问。”
崔令仪问:“使者提过这笔债?”
“没有。今日没提,昨日管记也没提。”父亲收回手,没把副记拿走,“我宁愿他们当面讨。话不说,来一封婚书,我倒得自己猜。”
崔令仪把副记又看了一遍。借钱的日子、本钱、作保的人都写得清楚,唯独债券转手后的息钱一栏空着。崔侍郎没有催她,却拿手指一下下拨弄银盒上那枚补过的小钉。
“让我先查数目。”崔令仪把副记折好,还给父亲,“婚书今日不回。”
崔侍郎将纸放回盒里:“公主午后到府。你出门前回来,别叫我替你答她。”
“我会回来。”
崔令仪往承香院去。坊门外一辆送炭的小车正同卖荠菜的妇人争路。车夫想绕正街,她看见车辕上的草绳已挂住菜筐,叫他先别动,等那妇人解下来。车停了半晌,她才把袖里一再折皱的针脚图摊在膝上。
到承香院时,顾三娘站在廊下,腰间三枚钥匙攥在手里。礼官问她:“午鼓前有没有人来领旧布?门册上写着。”
“哪一日的旧布?”顾三娘说,“修衣的、垫盘的、擦手的都算,您叫我从哪一柜查起?”
寺吏已经把衣库的两册领料簿搬来,搁在她脚边。一名小宫人捧着盘等领干帛,要给尚服局送来的旧样匣垫底。盘上搭着一块她自己擦手的旧帛。见顾三娘不肯开柜,她只得站在一旁。礼官说:“问一声,又没说是你领的。”
顾三娘俯身翻开最上头那册:“您叫人把我管的簿子全搬出来,院里还有谁听不见?”
阿芹昨日才同她和好,正想替她说话,温知白先问寺吏:“守门人来了没有?‘取’字是谁听见的,别叫顾执事替他想。”
守门人抱着自己的册子进来,正看见顾三娘的钥匙压在领料簿上。他皱了眉:“你们连衣库都查了?”
寺吏道:“字是你写的。你昨日说有人取旧布。”
“我说有人抱着盘进去,盘上蒙一块洗得发硬的帛。”守门人把册翻到那一页,指给他们看,“我当是去取布,就照常写了。人家没有同我说要取什么。”
礼官望了眼小宫人怀中的空帛。她今日也是这样抱着盘来的,盘沿全遮住了。守门人还在解释那时有人催他画押,顾三娘却已将钥匙收回腰间:“我簿上的东西,您要点就点。谁端盘进去,别叫我替他认。”
沈晏昨日在记纸上写过“同盘”,后来又划掉,墨迹透到了背面。他让寺吏照守门人今日所说另记一纸,原册仍由守门人收好。小宫人终于领到垫匣的干帛,临走看见簿子还堆在廊下,忍不住问:“明日若再要布,可还先查我一遍?”
“明日先问你来做什么。”温知白说。顾三娘没笑,温知白也没笑出来。
东厢的旧衣样已送到,外封一角裂在押字上。尚服局来人指着裂处说,一开匣便可能把字扯去半边。昔日管柜的宫人今日不值,要明早才来,还得带当年的借签。沈晏叫人将匣子照原样收好。崔令仪隔着匣盖看了一会儿,说:“明早我在这里等。”
温知白收起伤图:“我去比薛指甲里的线。你们明日开封,揭下的纸留我一眼。”
沈晏道:“你只看纸,不看旧样?”
“我先看你们有没有把纸扯烂。”温知白提箱走了两步,又回来拿搁在门槛旁的伤图,见沈晏望着他,抬了抬下颌,“此事不必入簿。”
廊下只剩他们二人。沈晏从袖里抽出一张纸,折痕压得很直:“听说王府的书到了。我写了几行,原想给你父亲看。”
崔令仪看了。前半写她奉公主之命查衣,后半已替她向父亲说了“待案结后再议”。
“案若三年不结,我便三年不答?”她问。
沈晏把纸接回去:“早上写时,想着你家里会催。我没送。”
“你拿一张没送出去的纸来,等我夸你?”崔令仪说,“我父亲已催过。我叫他今日别回,你用不着替我争这个日子。”
她将纸往回推,指尖停在前半张:“这几句呢?你敢署名,我带回去让父亲看。”
“你奉命查衣,封检簿上有你的押字。这几行我敢。”沈晏沿着折痕撕下后半张,纸边留了一道齿。收手时又碰倒了笔架,竹管滚到廊沿,崔令仪弯腰替他拦住。沈晏在留下的几行末尾署名,递给她。
“王府若拿我父亲当年的事说话,我还没查到哪里会牵上你。”沈晏接过笔架,“我今天只能告诉你这个。”
“你倒舍得纸。”她收起针脚图,“上元那天,要你来一趟,怎么反倒舍不得脚?”
沈晏没有拿父亲留他一夜的事作答。前头有人搬竹架,横着从廊下过,他替她让开一条道,等人走尽,才道:“那时我总想着明日去也来得及。你在安上门外站到灯灭,我第二日才听见。”
她原想再刺他一句,见他真把那晚说出来,口中反而停了。隔了一会儿,崔令仪道:“公主午后来我家。你若有新证据,叫人送来。想见我,就等她走后。”
“我可以在门外等么?”沈晏问。
“你回寺里办你的差。”崔令仪说,“到了酉时再来。别把守门册也带去。”
回府时,她把沈晏署名的纸交给父亲。崔侍郎看过,压在茶托下,起身催人扫东廊的碎瓦。工匠揭开屋脊上受潮的几片瓦,檐下支着竹架,砖屑落了一地。管事要拿两扇旧屏挡在客人经过的地方,崔侍郎又怕搬坏屏上的绢花,叫人先扫瓦。两名小仆举着屏站了半晌,谁也没能照他的意思摆。那屏上的折枝原是崔家姑祖母出嫁时绣在帐沿的,绢拆下来绷屏,留下几处旧针眼。平日家里用它遮西窗,今日挪出来接客,管事伸手护着边框,婢女捧茶从旁边绕,还是碰歪了一扇。
昌宁长公主到时,只带一名年长女官与两名随从。她看小仆还在拾碎瓦,自己绕过竹架,叫崔侍郎不用为她把屏再搬一回。她问那位久病的同僚近日好些没有,又说自己没用午食,若府中有现成的羹,给她半碗便够,不用为她再开灶。
崔侍郎忙叫厨房添羹。婢女端进来,公主吃了两口,见几上摆着秦王府的窄匣,指尖轻点了一下匣盖:“书送得急,他昨夜还问我会不会失礼。”
崔侍郎答:“已请令仪看过。尚未回书。”
昌宁向崔令仪望来。崔令仪说:“看过,未答。”
“你肯自己看,就好。”公主没催她,先问起薛净华。她记得薛冬日嫌宫中旧衣折得过紧,见自己的袖口碰到熏炉,还伸手替她往上挽了一折。“她一向怕好好的东西给人烧个洞,”昌宁说到这里,放下了匙,“那件祭衣,真是她亲手改的?”
“初五的修衣簿有她领料的押字。绢囊是谁放的,还要查。温医官也没有押她自尽。”崔令仪答。
“有人要他押?”
“太常提过。正稿没写。”
昌宁向父女二人都看了一眼:“她死了,簿上才写得下的罪名,别都塞给她。”
崔令仪问:“醮日前,薛净华可来见过您?”
昌宁想了想:“她往府里送过旧册。我如今记不得是二月哪日,叫女官回去翻出入簿给你看。”她向身旁的女官点了点头,又问令仪:“女冠名籍近月核得如何?”
崇玄署与公主府各存一份副籍。有人离观后名字仍留着,有人还在观中,旧册上却写成已亡。崔令仪这些月往返两处,把借药与验牌的错处圈出许多。昌宁说:“你若进了王府,接着校这两份,倒省得每一笔都托人递牌。”
“我若不进王府呢?”崔令仪问。
公主吹了吹羹,答得很慢:“这几个月先照旧办。牌原是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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