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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灰帔行凶

阿绫今日穿了一条绿裙。

裙子借来的,腰间宽了些,拿旧绦束紧,折出来的褶都堆在背后。她沿着墙走,不肯离墙太远,到了崔令仪跟前,又将裙摆往下拉了拉。

“看得出么?”阿绫小声问。

崔令仪替她将背后的褶分开:“坐下就松一松,勒着不难受?”

“一会儿就回来了。”

阿绫说得快,眼睛望着窦宅的方向。赁住的院里还有两件活要交,她昨夜原想拿了箱子就回去,不能再耽误。可真躺下了,兄长那几句话便翻来覆去在耳边响。

他叫她去祠堂。

若只肯给些旧衣裳,吩咐田账房搬出来就是,何必亲口叫她?况且昨晚那一碗羹,也是他让人送的。他在人前脸冷,背过人,心里总还有她。兴许这两日外人来得多,他不好改口,等族里长辈都到了,就能说清。

阿绫想到这里,连窦夫人那句“做活的妇人”也预备忍下了。嫂子向来这样爱面子,多年没见,忽然叫她回家,哪能立即好声好气?她不争,不催,进门规规矩矩地问候便是。

天快亮时她才睡着,梦里那间屋仍同从前一样,窗下有她的绣架,架旁的凳子留着。

醒来只见枕头下面压着剪子。她怕同院的人借走,昨夜藏进去的,竟把剪柄硌在颈下一宿。

沈晏从曲口过来,身后跟着一名寺吏,手里抱着纸、笔与一只小木匣。

“谢成。”沈晏向崔令仪道,“他记的今日的东西”

谢成见礼,望见阿绫,便将昨日带来的问状翻开,问清名字,记在纸头。阿绫盯着那个“绫”字看,谢成写完,抬起头,问还有什么不对。

“没错。”阿绫说。

谢成将笔搁好,她还没有移开目光。纸上写的是阿绫,她本该说,回到家里,他们曾叫她七娘。可这人问的是她自己的名字,她也亲口答了,又怎么好怪他写错?

她很想伸手摸一摸那个字,怕把墨蹭花,手指在裙上擦了擦,终究没碰。

余娘从另一条巷子钻出来,手里提着一双旧鞋,见沈晏便摇头:“陈婆婆不肯开门。她儿媳说去替人缝帐子,里面咳得那样,我难道认不得她的声音?”

阿芹跺了跺脚:“昨日就该把人留下。”

沈晏没有答。余娘扯住自己鞋底一片翘起来的麻线,往下踩了踩,接着道:“别堵着了。越堵,她越不敢出来。过两日我送线去,进去替你们说一句。”

“劳烦。”崔令仪道。

余娘看她一眼:“劳烦归劳烦,可别又闹到她雇主门上。我去还碗,李家娘子问了半日,好像我端着碗进窦家,是去替她探消息的。”

她把鞋套上,提着后跟走了。阿芹还想追,崔令仪叫住她,目光却在余娘踩歪的鞋后跟上停了一会儿。

崔令仪心里也有些不快。昨日余娘肯认那十八只碗,她替她记下豁口,免得还碗时被讹,这也算替她解了一桩麻烦。怎么今日倒怪起她来了?

余娘走出几步,遇见一位提篮的妇人,两人停下说话。余娘说自己今日得空,对方问她肯不肯去拆旧帐子,她忙应下来,连脚上那只歪鞋也顾不得理。

崔令仪这才明白。昨日的豁口能说清,明日有没有人雇她,可由不得一张问状。李家娘子问她窦家的事,她答也不好,不答也不好。请她来做活,却请来个听一句记一句、转身就到官人跟前说话的,谁家愿意?

她竟当余娘收了昨日的工钱,这一趟便没有损失了。

崔令仪摸到袖里的验牌。她拿着它出去,主人再不情愿,也得请她进去坐,昨日那一盏茶,今日那一碗羹,都不会少。余娘提半篓碗走同一扇门,回来时连下一家的活也得重新找。

沈晏走近,低声问:“窦家这边,还去么?”

阿绫听见了,抬头望他。

崔令仪答道:“去。他自己叫的人。”

阿绫的肩膀松下来,将灰帔往臂弯里拢了拢。

沈晏同崔令仪落后了几步。巷口有卖浆水的,将瓦瓮搁在槐阴下,布盖湿透了,还在一勺一勺往上浇水。隔壁一家正在筛麦,风吹起细糠,阿芹赶紧拉着阿绫走开,免得新借的裙子沾灰。

“昨晚回去,你父亲问了没有?”崔令仪问。

“问了。”

她侧过脸:“你怎么回的?”

沈晏看着前面那只湿瓦瓮,说父亲嫌他在窦家不懂礼数,已故女子的忌宴,何苦拿个活人去搅,又问崔令仪的名字为何也在纸上。

“我说她自己问的。”沈晏道。

“就这样?”

“他叫我把问状给他看。”

崔令仪停下脚步。沈晏也停了,嘴角浮起一点苦笑:“没给。昨晚收在寺里了。”

崔令仪看了他一会儿,抬手将他袖口卷进去的一小截翻平。

“今日再添几张。”崔令仪道。

沈晏笑了。她手还在袖边,他便握住她的指尖,拢在掌中。有人挑着两个大笼屉经过,吆喝他们让路,崔令仪才收回手,脸侧泛着一点红。

沈晏跟过去,心中忽然轻快起来。昨晚父亲训他,他还记挂着令仪会不会继续恼他,今日她肯碰他的衣袖,方才收手时,也没有急着甩开。

他便想问,今晚还能不能见她。

问了以后呢?到崔家喝茶,坐到更深,临走仍只说一句明日再来?她父亲若进来,问他究竟为什么来,他怎么答?如今王府的婚书还在,她肯同他亲近,未必就肯拿婚事等他。他怕问得太急,把眼前这一点好也问没了。

沈晏想,不如等今日的事办完,回去陪她走一程。路上说话容易些,旁边也没有人。

念头刚定,窦家的门房已迎出来叫评事。他应了一声,心里竟松快了一点,不必当下开口了。

崔令仪转头看他,见他像有话要说,便等了等。他却只向门房问箱子搬在哪里。她垂下眼,将方才被他握过的那只手收进袖中。

窦承礼没有在前厅。

昨日的席案拆去,两张靠墙立着,藤席卷成一束,露出来的案面一深一浅。舅祖母的榻也还了主人,漆几旁只剩一把竹背挠,小婢提着它追到门房处,问该送哪一家。门房说不清,小婢只得抱着回来,嘴里埋怨老人出门时总说东西少,落下了,又得让她们跑。

窦夫人从东廊迎来,说大郎在祠堂等。他昨夜翻了旧账,有些东西要请两位看,免得各处传去,倒成了窦家欺负一个做活的妇人。

阿绫听到末句,低下了头。她方才已经想好不与嫂子争,真听见这几个字,耳根却仍烧了起来。院中还站着谢成与搬箱的小厮,他们听了这话,又该当她是什么人?

她很想向嫂子问一声,昨日那些人进门,怎么都能叫客,到了她这里,连名字也不肯提?可兄长就在里面等着,若此刻争起来,嫂子过去说她进门就闹,今天的事又要拖。

阿绫咬住嘴唇,把那句问话忍了回去。

“箱子呢?”崔令仪问。

窦夫人指向南边:“搬在外院,屋里地方小。看过了,请诸位到祠堂坐。”

祠堂在宅子东侧,与前厅隔着一道墙,入门要沿廊折过去,穿过一处小院。小院北面三间旧屋,门槛比外头高,正中悬着帘,东侧另有一扇通向后廊的小门。窗外种着两棵石榴,枝头新花正红,落在砖缝里,沾了水便贴住不动。

西廊放着一架屏,漆面脱了许多,花鸟却描得鲜艳。有个男童伸手抠一片翘起的漆,被小婢拍开。他不服,指着鸟翅上的白斑说是自己家的鸟,昨日追到树上,今日跑到屏上了。

小婢道:“你的鸟若这样省粮,笼子也不用买了。”

孩子要去找母亲,窦四娘恰在廊口,拉住柳郎替他整衣。柳郎的衣带勒得高,领口全被扯偏,四娘探手将自己的半臂领缘拨开些,才好俯身,两头绛色细带垂到胸前。

“低一低头,又不是有人拿刀架着。”窦四娘嗔道,“这么个样子,还去先生门上?”

柳郎满脸不耐,仍弯下腰。窦四娘把结拆开,按着他的腰重系,孩子便趁她顾不上,捏着那片小漆皮溜了。

阿绫经过屏旁,朝后廊望了一眼,问道:“那扇门也封了?”

窦夫人道:“年久了,不好开。”

阿绫不再问。她记得那里从前能走到一间小屋,冬天有日头,婆婆抱着线笼坐在窗边。那时嫌婆婆总叫她留线头,连一寸长的都不肯扔,如今针线包里积了许多短线,拿出来接,又常常不够用。

箱子搬在外院檐下,一只漆箱,一只樟木箱。田账房持着旧单,正同一个搬箱的小厮争盖子该朝哪边,小厮嫌箱底歪,说坐地下怎么放都一样,田账房偏让他把铜环朝外。

阿绫走近,摸到漆箱边沿,手便不肯拿开。

田账房说道:“今日只看,东西不许带走。你可听清了。”

阿绫抬头:“大兄说给我。”

“说叫你看。还得合过账,叫你在纸上——”

崔令仪接过那张纸。底下又是随嫁婢、收讫、别无他求的字样,只比昨日多列了几件物品。

她将纸放回案上:“照旧单核东西。旁的话,等窦家主来。”

田账房没接话,朝沈晏看去。沈晏叫谢成坐下记,田账房才拿钥匙开箱。

窦夫人叫沈晏到前厅,说几位押过旧牒的亲眷在等,昨夜没有说清,今日一并讲。他望向崔令仪,崔令仪已坐在箱边,向他点头。

“听清是谁亲眼见的。”崔令仪低声道。

沈晏答应着去了。

箱里一股旧香扑出来,阿绫在樟木箱前蹲下,拿起一件旧半臂,展开又叠回去。天热,灰帔滑到腕上,碍着她托衣,阿芹替她接住,挂在院门边的竹架上。那里还晾着洗过的素幡,水滴到地上,洇出几块深色。

阿绫抽出一双小履,履底的线已经发黄。她看了一会儿,问那只蛤形银盒。

田账房道:“放在里头,压不坏。”

阿绫将衣一件件捧出来,谢成一件件记。崔令仪伸手帮她,摸到夹在旧绢中的半截系带,阿绫立即拉住,笑道:“这个别算。我剪坏的,拿来夹衣。”

“怎么舍不得扔?”阿芹问。

阿绫用指甲理开带子的皱折:“颜色好,那会儿想着还能接。”

阿绫捏着那截带子,渐渐又觉得心安。若窦家当真不肯认她,何必把这些零碎也留着?田账房还知道银盒收在里头,怕压坏了。这些年箱子好好锁着,东西一样没丢,兴许兄长早就想还她,只是碍着旁人。

她把旧衣叠齐,在箱里给银盒留了个位置,又想,赁院那张空案倒能放下这只小箱,大的只能搁地下,离墙远些,免得受潮。想完却有些不甘:若今天便让她留下呢?箱子仍放回东屋,她把屋里扫净,明日再出去取做活的东西,也不迟。

阿绫向旧单瞄了一眼。田账房只列衣物,没写要她搬到哪里。她便笑了,连他立在旁边,也不觉得碍眼了。

祠堂里传来一声争执。

崔令仪抬头去听,隔着墙,只听清有人说“当年”,余下的话都被搬箱的小厮盖过去了。小厮问田账房另外一只箱搬不搬,田账房嫌他催,挥手让他到一边站着。

祠堂内,窦夫人正把一盏凉茶往旁边推。窦承礼同族叔说着旧账,声音越来越高,坐在窗边的亲眷几次要插话,都没插进去。

东侧帘边有东西一动。

窦夫人抬起头。一道灰影绕过案角,帔子拢在脸前,身形纤细,垂下的衣边擦着案沿。她恍惚觉得认得,正要开口,那灰帔下已经伸出一只握刀的手。

窦承礼猛地往后缩,肩头撞住案角。刀落得很快,他抓住对方的腕子,没抓牢,胸前的衣襟便被血浸红了。

窦夫人扑过去,伸手扯住那只袖子。灰影一挣,她袖口的扣子被牵住,勒得手腕生疼。窗边的人霍然站起,身下的坐具翻倒,挡了她的路。

那人抽回袖子,拢着灰帔退向东门。窦夫人只看见半边肩背一闪,帘子便落了下来。她的手还伸在半空,案旁却已传来丈夫倒地的闷响。

外院檐下,谢成念道:“银盒一件。”

阿绫捧出盒子,递给崔令仪,盒盖仍合不拢。崔令仪托着盒底,正要问原来收在里面的东西,忽听那边一阵瓷器碎响。

阿芹扭过头:“又打破碗了?”

几乎同时,一个女人尖叫起来。

“大郎!”

崔令仪猛地站起。阿绫被她碰了一下,银盒里的旧绢滑出,缠在两人手上。谢成已伸手扶住漆箱,免得箱盖砸下来。那边又是一声惨叫,听得真切,阿绫的脸霎时白了。

崔令仪将盒子放回箱中,拔腿向内院跑。阿芹跟着她,绕过廊角时撞上一个端茶的小婢,小婢手里的盘子翻了,茶淋在两人衣襟上,也顾不得擦。

祠堂门口堵着三个人,窦家的族叔正往外退,脚跟在门槛上绊住,险些压倒身后的婢女。沈晏从前厅的方向奔来,拨开他,跨进屋里。

崔令仪紧跟进去,只见窦承礼倒在案旁,半边身子撑着,胸前的衣裳已经湿透。窦夫人跪在他身边,两手全是血,嘴里一遍遍叫他,声音却低得几乎听不见。

东侧的帘子还在晃。

沈晏一步跨过去,掀帘追入,后面是条窄廊,尽头一扇门敞着。他赶至门边,左右各有一人正跑过来,都说听见了叫声,问里面出了什么事。

“谁从这里出去的?”沈晏喝问。

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指着北头,说刚才似乎有脚步,沈晏抬头望去,那里又通着一处小院。他只得叫二人守住这道门,回身入屋。

崔令仪蹲在窦夫人旁边,想帮她扶住窦承礼的肩。他的手却突然抬起来,抓住她的袖子,抓得很紧,指关节全白了。

她俯身叫道:“窦家主?”

窦承礼张着嘴,眼睛望向她身后。他想说话,胸口一起一伏,喉间只有短促的气声。崔令仪回头,身后站着几名亲眷,有人捂着脸,有人扶着案,一时看不出他究竟望谁。

窦夫人忽然哭出了声。

“你看看我,你看我呀……”

崔令仪的袖子一松。窦承礼的手落下去,碰着案脚,不动了。

崔令仪没有立即起身,伸手又碰了碰他的指头。

方才还攥得那样紧,怎么忽然就松了?她朝门口看,医者还没来,心里竟怨起那个去请人的小厮:这么大一家宅子,难道连个跑快些的人也没有?只消快上片刻,说不定就赶得及。

窦承礼的眼睛仍朝着她身后,已经不再随着人的脚步转动。她将他歪下去的手扶正,他也没有再握住她。

她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来时连要问的话都想过了。他若说阿绫记错,便问他报丧牒是谁写的。他若说东西不归她,便请他把旧单拿出来。她想过他推诿、动怒,甚至叫人送客,唯独没想过他会死在自己跟前。

这人欺负阿绫,拿亡籍堵她的嘴,她盼着他有一日也被问得答不上来。如今他真的开不了口,她却只想叫他再喘一声。

窦夫人伏在旁边哭,头发散下来,扫过丈夫的脸。崔令仪伸手想替她拨开,碰到的却是自己袖上的血。刚才那只手留下的五个指印已经模糊,她不敢再擦,扶着案沿站起来,膝头麻得踏不稳。

“请医者!”沈晏在门边扬声道,“报京兆府,再去寺里叫人来。看住宅门,家中人留在原处!”

有个小厮答应着跑出去。窦夫人不肯松手,沈晏蹲下来,低声同她说话,她只顾叫丈夫,好半晌才被两名婢女搀到旁边。

窦四娘从侧廊进来,看清地上的人,脚步陡然停住。柳郎跟在她身后,本要往里冲,母亲伸手将他拦在身后,自己扶着门框,慢慢跪了下去。

“大兄。”窦四娘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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