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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十里红妆

从四月到八月,这四个多月的时光,是叶辰从小到大,这辈子过得最轻快也最快乐的日子。

赐婚给四皇女与靖边将军府公子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靖边将军府就彻底忙碌了起来,上上下下都透着浓浓的喜气。

宫里派来的绣娘一拨拨上门,给全家上下量体裁衣做吉服,成匹的织金红绸、染成喜庆颜色的锦缎,一车又一车源源不断往府里拉。

光是叶辰成亲要穿的那身正君嫁衣,就特意请了紫禁城中手艺最好的苏绣绣娘,在府里专门辟了院子日夜赶工绣制。

他日日被管事嬷嬷拉着试新衣、学规矩、记皇家婚典的繁复礼仪,一天折腾下来累得腰酸背疼,连抬脚的力气都没了,可整颗心却甜得像是泡在新开的槐花蜜里,连做的梦都裹着甜气。

云清与隔三差五就会借着商议婚事细节的由头来将军府拜访,名义上是和叶老将军敲定婚典的流程和各项细节,实际上找着各种借口就往叶辰住的辰溪居来,就为了多看他两眼。

云清与有时候过来会带一盒街头老字号新出的点心,有时候会带一本他念叨过想买的孤本话本。

偶尔她也会什么也不带,就安安静静站在辰溪居的院门外,看着叶辰在院子里和管事嬷嬷们一起学习礼仪规矩,一站就是好半天。

要是看他实在是累得不行了,她就会主动上前去和嬷嬷们打一声招呼,然后仗着自己皇女和未婚妻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带着他出府去逛逛。

叶辰手上做着活计,眼睛却忍不住往院门那边飘,心思早就飘走了。

手下的鸳鸯戏水纹样绣得越来越歪歪扭扭,绣娘都忍不住皱眉提醒他:“公子,您这绣的可是要送给未来妻主的东西,绣工一定要精细,可不能马虎,千万不能出错。”

叶辰得了教训,不禁红了脸,忙不迭点头保证:“是是是,我一定小心再小心,绝对不会出错的。”

云清与站在廊下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叶辰一下子恼羞成怒,把手里的绣样往桌上一扔,皱着脸冲她喊:“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云清与忍着笑慢慢走过来,抬起手,指尖轻轻扫过他的发顶,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绣是什么,给我瞧瞧。”

一旁的绣娘见状,连忙识趣地退了下去,只留下叶辰和云清与两个人。

叶辰便把绣样递过去,红着耳根子小声嘟囔:“就、就练着手绣个香囊,想将来成婚当日送给你的……”

云清与接过那歪扭的鸳鸯纹样,眼底笑意更深些许,却故意板了板脸说:“这般手艺,若真送我带在身上,岂不叫府里下人笑话未来正君笨手笨脚?”

叶辰急得要抢回来,却被云清与灵巧抬手避开。

叶辰见抢不到,又气又急,气呼呼地坐回椅子上,哼了一声别开脸去不再去看她。

云清与见他这是真的要恼了,不由得弯了弯唇角,绣样重新放回他手里。

“不过我喜欢。”她俯身凑近低声道:“你绣的,再歪也是好的。”

风过院角,槐花落了两三瓣在叶辰肩头,他愣愣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方才的恼意霎时化成了心口软绵绵的甜意。

但没等他高兴多久,云清与就又开口道:“过两天,我请了位师傅来教你练剑。”

叶辰皱着鼻子小声嘀咕,“我会剑术,不用学。”

“我知道,可那不够。”云清与垂着眼眸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些,“万一有一天你需要保护自己,或者保护你在意的人,手里能有一把剑,总是件好事。”

叶辰愣了一下,隐隐约约觉得她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可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到底指的是什么。

他索性懒得再费脑子想这些,直接伸手拽住云清与的衣袖晃了晃,眼睛亮晶晶地问:“你今天出门,给我带张记的桂花糕了没有?”

云清与笑着从宽大的袖袋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叶辰立刻欢呼一声接过去,毫不客气地拆开油纸,抓起一块桂花糕就塞进嘴里。

云清与也跟着在他身边坐下,微微偏着头,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吃得满脸满足的模样,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浅淡又温柔的笑意,连周身清冷的气息都柔和了不少。

“辰哥儿,”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你怕不怕?”

叶辰嘴里塞得满满都是桂花糕,说话含含糊糊的:“怕什么呀?”

云清与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些许他听不太懂的深意:“怕不怕嫁给我,怕不怕进皇女府那个规矩森严的地方。”

叶辰赶紧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瞪圆了眼睛看着她,一脸不可思议:“我为什么要怕?我盼这门亲事盼了这么久,高兴都还来不及呢!”

云清与看着他眼里闪着的亮晶晶的光,到了嘴边的话又悄悄咽了回去,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他沾在嘴角的糕点碎屑,轻声说:“那就好。”

日子一天天往前过,很快就到了八月中旬,整个婚礼的筹备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万事俱备,只等着婚期到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叶云落却忽然接到了兵部发来的紧急调令——南郡边境的部族忽然有了异动,朝廷下令命她即刻点齐兵马,前往南郡边境镇守。

叶云落拿着那盖着兵部大印的调令,一个人在书房里安安静静坐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让人把叶辰叫到了书房里。

“娘亲要动身去南郡了,”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就说了实话,“你大婚之前,我一定尽量赶回来。”

叶辰心里猛地一紧,攥着衣角追问:“南郡?那么远的地方,边境不太平,会不会有危险啊?”

叶云落对着他笑了笑,语气轻松:“你娘亲打了半辈子的仗,什么样的大阵仗没见过?这次不过是例行前去边境镇守,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她顿了顿,从书桌的案上取出一枚沉甸甸的青铜虎符,轻轻推到叶辰面前,“这个你先收着保管。若我真的在你大婚之前没能赶回来,你就拿着这枚虎符去找你二姐,她现在驻守东临,手上有兵,一定会护着你平安无事。”

叶辰伸出手,接过那枚凉冰冰沉甸甸的虎符,攥在手里,忽然觉得鼻尖一阵发酸,眼睛也跟着热了。

他把虎符紧紧攥在掌心里,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娘亲,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叶云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娘亲说话算数。”

三天之后,叶云落带着自己的亲兵队伍开拔南下。

叶辰站在京城的城楼上,目送着母亲出征的旌旗一路往前,慢慢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灰蒙蒙雾色里。

萧瑟的秋风顺着城楼卷过来,吹起他的衣摆,凉意顺着衣料钻进来,一直透到了骨头里。

他满心都是对母亲的牵挂,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街角阴影里,云清与也站在那里,同样望着叶云落远去的方向,眼底的情绪深得看不见底。

南郡边境这突如其来的异动,来得实在太巧了。

巧到她几乎可以一口肯定,这一定是大皇女云清月在背后动手脚。

她前段时间斩断了云清月最得力的爪牙,让她暂时失去了在朝堂上的话语权,这才有了南郡边境的异动。

目的就是把叶云落这位手握兵权的将军调离京城,让靖边将军府在她大婚这段最关键的时间里,陷入群龙无首的脆弱状态。

但她最终没有出手阻止这件事。

因为把叶云落调出京城,本身也是女帝计划里的一环,虽然女帝没有明说,但她知道,这一步棋,她必须走。

女帝不会让朝堂之上一家独大,她要的是一个平衡,一个各方势力相互牵制,却又各司其职的平衡。

如今大皇女已经势微,那么她就必须也要失去一些东西,从而达到女帝想要的平衡。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随时都有可能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被所有人蒙在鼓里的叶辰,还安安心心盼着自己的大婚,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一个怎样波涛汹涌的秋日。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老皇历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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