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书房中,今日当值的是张道全。
贺月安进来时,宋晔正在发火,一本厚如砖头的劄子砸到贺月安肩膀上,吓得他慌忙跪下。
桌案上堆放的全是弹劾督田司的劄子,字字句句往皇帝心窝里戳,指桑骂槐地说他这个皇帝昏聩,要动用那么一个全是祸害的衙门。
祸害是谁啊?
一个阉人贺月安,一个罪人穆朝。
多日的唇枪舌战,宋晔被这些个新党的君子们逼得直想丢掉威仪,走下台去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宋晔此时看见贺月安更是来气,他步下台阶,指着跪伏在地上的贺月安:“你还有脸来见朕!朕为了你们督田司,快让那帮文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臣该死,官家息怒。”
贺月安大概想过,前朝骂得那么难听,官家若一味护着,这气就没地方撒,最后受着的就还是督田司这些人。
宋晔怒极,嗤笑一声:“该死?对,你们督田司的人是都该死!要不是为了皇室的田,朕现在就把你和那个穆朝全斩了!”
这一声愤怒回荡在御书房中,又落下一时的静默。
跪在另一侧的张道全出声提醒:“官家,内藏库的账目经公主的手重整了一遍,贺副都知这是有好事要和官家说呢。”
贺月安赶忙应道:“是,公主对官家是极上心的,内藏库从前的乱账公主领着臣全都顺了一遍,臣正要呈给官家看呢。”
说着,贺月安从怀中拿出折子,双手捧起来。
闻言,宋晔盯着贺月安良久,怒气似是散了些,他轻哼一声坐回位子上,沉声道:“拿过来。”
“是。”
贺月安碎步过去,恭敬着递给宋晔。
宋晔打开折子看了许久,那些言辞犀利又言之无物的弹劾劄子看多了,眼前这份条条清晰的账目愈加眉清目秀起来。看着看着,本来紧缩的眉头都舒展了许多。
宋晔侧头瞥了一眼贺月安:“嗯,还算你有点用。对了,皇田那边如何了?”
贺月安见宋晔消了气,总算是能有机会提督田司的事:“回官家,皇田范围已经划定了,督田司拟了折子,就等官家的话,便能动工了。”
宋晔点点头:“穆朝进宫了?”
“是,在拱宸门外等着呢。”
“让他进来。”
“是。”
拱宸门前,穆朝一身青灰色的宽袖直裰,垂手静立。
他是前一晚到的京,本想今日面圣前好好在督田司的直房歇一晚,回回神,可京中的风声入了耳总让人心里不安定,这么和衣躺了一晚,半睡不睡的,最是难受。
不远处,贺月安快步走过来,穆朝上前迎了两步。
“司公。”
贺月安额头上冒了些汗,他没和穆朝多寒暄,转头就带他往福宁殿去,边走边问他:“朝上的议论听说了吧?”
穆朝点头:“听到一些。”
贺月安瞥他一眼:“官家方才发了好大的火,你一会儿说话仔细着点,前朝的大臣们逼得紧,咱们就得退,明白吗?”
“是。”
与穆朝此前想的相差无几,官家不希望立刻动查田的事。
新党的人抓着这个就会针对督田司,本意还是想要让督田司换人,如此一来,督田司办皇家的差,他们针对的就是自己的君父,将官家架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
那么新党内部的问题就比穆朝想的还要严重,康伯安回京,他们不缺领袖,陆珩一方的策论在撰写,他们不缺理论和才华,唯独摸不清的是自己为人臣的姿态。
直言进谏的确是清流做派,赌的却是当下君王的能力与心胸,一味冒进,只会掣肘自身。
既如此,督田司的位置绝不能丢。
一入福宁殿,贺月安立于一侧,穆朝伏首跪拜。
“罪臣穆朝,拜见陛下。”
宋晔低眼看他:“朕听贺月安说,你写好了折子,有解决办法了?”
穆朝稍直起身:“是,但臣进京路上又想了许多,折子上的东西倒不重要了。”
“哦?”宋晔靠在椅子上,“那你就说说,你现下是如何想的?”
穆朝抬手揖礼:“是。皇陵附近的农户多为自耕农,田地总和近八百亩,其中有五百亩当属皇田,这部分是该收归皇室,但绝大多数农户已将这部分田地当作祖业,臣以为还应对他们妥善安置。”
贺月安附和道:“官家,若按前例,就该让这些农户成为佃农,到永安县的官田劳作,此举最为稳妥,可也会失了一部分民心。”
“是,所以臣不建议官家这样做。”
穆朝将怀中另一本折子拿出,贺月安从他手中接过呈给宋晔。
在宋晔翻看间隙,穆朝将局面的一角淡淡揭开。
“这份折子上面是永安县官田的情况,皇田不能让,这部分民田既一定要收,便可用同等数目和质量的官田与百姓置换,如此,民心与皇室的威严可以两全。”
听罢,宋晔良久没有说话。
民心,皇威,全都考虑进去了,甚至是一份拿到朝上去议也不会有人敢提反对意见的方案。
有利民生之事一直都是朝臣们嚷着要做的,那么付出些田地给百姓,谁能好意思说个不字?
不是清流吗?清官就该做点表率出来。
宋晔看看手里的折子,又看看下面跪着的穆朝,忽而笑了几声。
“不得不说,杜相的眼光够锋利,你有点本事。”
穆朝跪伏下去:“臣为官家做事,不敢居功。”
宋晔合上折子,面上的那点阴翳现下已然一扫而空:“好了,这件事朕还要在朝上和他们议一议,你回去准备准备,不要误了工期。”
“是。”
贺月安领着穆朝退出去,宋晔一直望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宫道上。
他一只手轻轻点了点桌上的折子,平淡道:“张道全,你说他跟韩著像不像?”
张道全上前两步,朝门口瞥了一眼,淡笑道:“臣觉得不像。”
宋晔重重地叹了口气,苦笑一声:“那朕这个女儿是看上他什么了?医官院都快让她掏空了吧?还装成什么宋娘子,天天往工地上跑,像什么样子!”
张道全笑着没说话。
宋晔侧头瞥他:“朕在生气,好笑吗?”
张道全揖礼道:“臣知罪。臣是觉得,官家只有在提起公主的时候才发自内心地高兴。”
宋晔摇了摇头:“我这个父亲做的不好,还是利用她把内藏库从冯允手上收回来了,否则我怎么会同意她去永安寺受苦?”
说罢,他摆摆手:“罢了罢了,不说这个。朕听说温平叔宅中开了个能冬钓的池子,走,咱们也瞧瞧去。”
“是,官家。”
——
天高云散,寒风止歇。
温平叔的宅子从外向内通体素雅,回廊四通八达,极具文人雅士的悠闲豁朗之意。
垂钓的一隅更是开阔,以木板桥与回廊相连,四周并无遮挡,刚清过雪的地板微微有些潮湿,将这一方天地衬得余味更甚。
温平叔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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