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情反射弧》
2026.9.24/禾刀
晋江文学城首发
楔子:
夜里九点,原本温顺的晚风突然发狂,气温直降,寒风吹得人不自觉瑟缩。
段沉斐站在巷口,夜晚的棚户区光源稀薄,头顶一盏陈年路灯将他单薄影子拉长,孤零零贴在斑驳的水泥地面。
鼻间喷出最后一道雾,他扔掉烧尽的烟头,鞋底踩上去,没动。
抬头盯了眼天,天边席卷而来的黑云仿佛要吞噬天地。
要下雨了。
嗓子忽然泛痒,段沉斐抵唇掩住咳嗽,胸腔震荡,高瘦的人影轻轻晃动。
身后响起冯正昊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哥,阿姨她……情况不太好。”
咳声戛然而止。
段沉斐垂着眼面无表情,喉结很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气氛安静。
冯正昊看着他,还要再说些什么,男人却已经先一步转身,越过他走向不远处那个黑漆漆的小房子。
推开虚掩的门,阴冷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混着丝丝缕缕类似动物腐尸散发出来的恶臭。
离角落那张床愈近,恶臭愈明显。
似是本能的抗拒,亦或是最浅显的嫌恶,段沉斐停在了距离床板一米远的位置便不再靠近。
屋外透进来的光线刚好够他看清床上躺着的人。
一个面色灰败,双眼紧闭的女人。
段沉斐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纯黑的眸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地审视对方。
女人瘦成了一把骨头,眼窝凹陷嘴唇干裂发紫,掺白的头发稀疏而潦草。她身上随便套了件脏污不堪的红色吊带裙,下半身光着,裸露在外的皮肤遍布暗红色的斑疹,穿插新旧交替的抓痕。
整个人就像电影里的丧尸,不见半点从前靓丽的模样。
如果不是胸膛还在微弱起伏,彰显女人仅剩的生命力,段沉斐还以为她已经死了。
事实上这些年他也确实幻想过无数次她的死亡,以各种悲惨的方式。
可惜,祸害遗千年。
段沉斐莫名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幕,她也是穿了这样一件红色连衣裙,长发烫成时兴的大波浪,眼皮上闪着特立独行的蓝色眼影,白花一样清纯的面庞被她化成了鬼,混混似得抽着烟站在校门口等他出来。
花枝招展的轻浮做派,全然不顾周遭人的异样目光与窃声指点,甚至还有闲情翻人家几个白眼。
黯淡的天地里,她仿佛最亮眼的孔雀。
可全滨宁的人都知道,她只是只给钱就能伏低赔笑的山鸡。
“小飞!这里!”
见他出来,她灿烂地朝他招手,嗓音又尖又利,穿透耳膜,也扎破了少年人的自尊。
他明明叫“斐”,她偏叫他飞。
记忆里那声“小飞”如飞速的火车,从他耳边掠过,掀起过往的尘土。段沉斐从只一瞬的晃神里清醒,腮颊紧了又松,眼神重新聚焦。
他以为再次见到这个人,他会恨、会怒、会掐住她的脖子歇斯底里,可此刻真正面对了,他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平静得,仿佛对面这个他历经千难找了快十年的女人只是一个他生命里可有可无的过客。
他自己也觉得稀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见到她这幅果然过得不好,并且病到快死了的惨样心里得到了平衡,段沉斐忽然很想笑,没等他笑出来,发痒的眼角打断了他。
段沉斐下意识抬手去摸眼睛。
按在眼皮上的指腹冰凉干燥,却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动作猛然僵住。
门口,冯正昊皱着眉捂住口鼻,没敢再进去。那斑疹一看就是某种传染病所致。
他目光落在男人半明半昧的脸,犹豫着低声问:“送医吗?”
段沉斐掏出烟盒重新呷了根烟在嘴边,垂头打火时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没有赎罪的人还不配死,死太便宜她了。
人只有活着,才能感受到无穷无尽的痛苦。
蹿起的火苗短暂照亮他的眉眼,与床上的女人八分相似。
同样的精致立体,又冷淡寡情。
冯正昊得令出去打电话,对话声隐隐约约从门外传来。
猩红在黑暗里闪烁,似被烟雾熏到,段沉斐下意识眯起眼,更显形状狭长锋利,眸光也有些涣散。
断裂的烟灰碎在脚边,他转身打算离开,刚迈出没两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低下头,缓慢挪开脚。
是一张塑料糖纸,深蓝色涂层,印着黑色斜条纹。
段沉斐眉头不自觉蹙起。
这段时间见到这东西太多次,以至于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再次与这东西相遇他竟有种不真实的违和感。
摘下嘴里的烟,段沉斐弯腰捡起糖纸,凑到鼻前轻嗅,熟悉的味道钻入鼻腔,他眼底彻底冰冷,神情似覆了层霜,皮贴骨的硬朗轮廓在惨白月光的映照下浮现一丝凶狠。
“糖”——近两月在海港年轻人之间流行的新型毒品,警察查了这玩意许久,光是到店里突袭扫场都扫了多次,至今还未抓到制毒源头。
为什么这里会出现毒品……
“哥,医院那边都安排好了。”
冯正昊声音传来,段沉斐思绪被打断,他迅速收拢手掌,揉皱糖纸的细碎声响被他闷在掌心。
段沉斐抿着唇,指骨因用力而泛白,手背鼓起瘦削的筋,他僵硬地转动脖子,死死盯着床上的女人。
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来到床边,像对待仇人一样粗暴地扯起女人的胳膊。
臂弯处密密麻麻乌青的针孔刺一样扎进他眼底。
他这才注意到床上散落的吸食工具,那根重复使用的针筒肮脏不堪。
如此频繁的注射频率,她已经无药可救了。
即使面对这个人他的心已经硬得掀不起任何波澜,但这一刻,段沉斐的心情还是难以抑制地枯萎起来。
其实她的下场他早有预料,像她这种没有脑子只有皮囊,胆小又自私的女人,不管跑到哪里都有男人想法设法把她往下拉。
可为什么偏偏碰的是毒呢……
当年那个因为段钧染毒,冒着被打死的风险都要离婚跑路的人,如今怎么就敢拿着针筒往自己身体里打。
段沉斐想不通。
或许也没什么好想不通的,是人都会变,何况又是一个为了钱出卖亲生骨肉的人渣。
他能指望她变成什么好人。
段沉斐讽刺地嗤了一声,捋到耳后的头发缓缓散开,拓下的暗影掩盖住他的表情。
冯正昊见他状态不对,心里担忧,几次欲言又止,直到手机的震动给了他出声的机会。
“车马上就到,哥你跟着去吗?”
万一要抢救需要家属签字好歹也有个人在场。
雕塑一样静立不动的男人闻言终于回神,他立刻嫌恶地松手退开。
动作幅度有点大,女人的胳膊重重砸回床板,而她依然毫无反应。
段沉斐沉了口气,暗骂自己刚才对这个人产生类似心疼与难过的感情非常的犯贱和可笑。
他不应该,也不可以,为这个人难过。
“不了,你去就行。”
从屋里出来,他接过冯正昊递来的皮手套,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戴上,音色低沉醇厚,语调松懒没什么起伏,像交代无足轻重的小事:“找人看紧点,别让她再跑了,她醒了就立刻告诉我,我有事儿问她。”
冯正昊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劝两句,可一对上那张俊美到极致反而显得森冷无情的脸,他又咽下了多余的话。
二人说话间,从巷子另一头的昏暗处走出来一个摇摇晃晃的中年男人,看样子像刚结束一场酒局,面红耳赤地喘着粗气,嘴边翻滚着几句不着调的醉话,边走还边用手里的空酒瓶剐蹭水泥墙壁,发出叮呤咣啷的动静。
应该是这附近的住户。
大晚上两个身着黑衣的陌生面孔出现在这里,十分可疑,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二人默契地同时噤声,下意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冯正昊轻轻将屋门合上,余光注意着醉汉的一举一动,安静地等人离开。
可出乎意料的是,醉汉并未像他们所想的那样路过,反而晃着身子径直朝他们这边走来。
“阿兰今天有客啊。”醉汉睁着迷离的眼打量二人,紧接着猥琐一笑,“哟,小伙子长得蛮周正的嘛,怎么也好老女人这口啊?”
他完全没注意到在自己说完后对面那个长发男人骤然阴沉的脸色,打了个醉嗝,自顾自地说:“这娘们老是老了点,床上开放得很,只要是个给钱的男人就能上她,这片就属她生意最好,便宜又大碗哈哈哈……”
醉汉笑声刺耳,下一秒变调地卡在嗓子眼,他猛地瞪大眼,表情变得痛苦而扭曲,指甲抓挠掐住他脖子的那只手,却只是徒劳的在皮质手套上留下不足为道的划痕。
段沉斐依旧面无表情,可猩红的双眼暴露了他的情绪。
他手指修长,却极为有劲,仿佛世上最牢固的枷锁,死死扼住醉汉求生的喉管。
冯正昊不动声色地接住掉落的酒瓶,冷冷看着这一幕。
直到那醉汉两眼一翻晕了过去,他才上前将人拖到屋檐底下,重新将酒瓶塞回对方手里。
处理好这一切,冯正昊起身望向段沉斐。
男人肩膀塌了下去,神情一片空白。
天地之间仿若陷入了死一般的静默,直到远处的闷雷让时间再次流转。
酝酿已久的雨终于淅淅沥沥落下。
段沉斐没再说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进雨里。
黑色大衣与浓稠雨夜相融,淋湿的背影高大挺阔,步子也很稳,却就是给人一种道不明的萧瑟。
冯正昊目送他消失在巷口,良久对着雨幕长长叹了口气。
这场雨过后,就彻底入冬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年的冬天要比往年难熬啊。
---
坐进车里,段沉斐疲惫地闭上眼。
从得到女人的消息开始,他已经两天没合过眼了,此刻放松下来只觉得太阳穴凸凸直跳,疼得他拧紧了眉,眼皮的褶皱也更明显。
“送我回去。”
“是。”
司机瞥了眼车内镜,没多嘴问为什么只有他一人回来,见他淋了雨,默默调高空调温度,轻打方向盘朝主城区驶去。
雨势渐大,砸在车窗上凝成如注的水流,噼里啪啦的闷响更显车内安静,像阻隔现实世界的天然屏障。
发尾滴落的雨水沿着脖颈滑进衣领,湿冷蜿蜒,宛如有条毒蛇在身上爬行,段沉斐不适地掀开眼,过长的眼睫低敛着,密密覆盖漆黑的瞳孔。
他轻轻摘下左手手套,白净宽大的手背上青筋脉络明晰,却有一道突兀的伤疤破坏了和谐。
颜色浅淡的丑陋疤痕从虎口向腕骨延伸,目测有十厘米长,足见当时伤得有多重。
许是为了掩饰这道伤疤,手的主人按照疤痕纵横的纹路在上面盖了一个荆棘图案的刺青。
黑色的荆棘尖刺锋利,如同剜人的镰刀,与鼓起的静脉纠缠,给人一种暴力又狰狞的美感。
借着从窗外折射进来的光线,段沉斐翻开掌心,盯着被他刻意藏起来的糖纸,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从眼底闪过。
“糖”的价格高昂,浓度又低,购买渠道极其隐蔽,能接触到的都是年轻群体,一个已经开始针筒注射,并且靠出卖身体换取毒资的站街女绝不可能会买到它……
有人先他一步找到了那里,故意将这东西留下,就是为了让他发现。
是威胁,也是警告。
警告他如果再穷追不舍,就不单单只是留下一张糖纸这么简单了。
所有与他有关联的人,他在乎的一切,都会成为靶子。
想到这,段沉斐眼前蓦然划过一张脸,猝不及防的心慌让他下颌瞬间绷紧,双手也不自觉攥成拳。
他克制地调整呼吸,过了好久,紊乱的心跳才得以平复。
段沉斐脸色苍白,靠着头枕轻轻吞咽,凸起的喉结跟着上下浮动。他一眨不眨地看着车顶,视线却不太聚焦。
他很清楚刚才的心慌是出于什么原因。
他在害怕。
害怕那个人平静又安稳的人生,再次因为他这种人而出现波澜。
段沉斐胸口发胀,他重新阖上眼,神情恹恹的将脸别开。
紧闭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
主动招惹的人是他,让她陷入险境的人也是他……他已经厚颜无耻地打扰她很久了,还有什么资格委屈?
或许从一开始,从与她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就应该立刻离她远远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街景不断变化,不变的是依旧密集的雨打声。
暖气开得大,段沉斐紧绷的神经在暖意里一点点松懈,积压的困意排山倒海般漫了上来。
迷迷糊糊之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在静谧的空间里“嗡嗡”个不停。
段沉斐被惊醒,他猛地睁开眼,胸膛重重起伏,身上也渗出了冷汗。
缓了几秒,他拿出手机,看清来电显示,段沉斐按下接听,声音哑像裹了层沙:“昊子。”
电话那头背景音杂乱,有很多人在说话,还有类似器械发出的电子音,冯正昊抖着声结巴道:“哥……阿,阿姨她,她,她……”
冯正昊“她”了半天都没憋出下文,段沉斐心里蓦然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冷声问:“她怎么了?”
冯正昊沉默了足足十秒,才艰难地,用轻到极点的音量说:
“她死了。”
段沉斐愣在那里。
死了?
“医生说她是注射了过量的毒品,造成中枢神经抑制,导致的缺氧窒息而死……”冯正昊倚着墙滑坐到地上,抓着头发无比自责,“在路上我就发现她不对劲了,我抱着侥幸心理,以为快点送到医院就没事了,就没给你打电话……对不起哥,没让你再见到她最后一面……”
耳边传来冯正昊断断续续的哽咽,段沉斐却什么都听不到了,他陷在那人的死讯里,整个人像从这个世界抽离了,眼神空洞,神色迷茫,难以相信她真的死了,又恍惚觉得这可能就是她最好的结局。
心脏的位置猛然腾起一阵令他头晕目眩的滞空感,不等他反应便又急速下坠。
段沉斐眼前黑了黑,胃部强烈的痉挛让他承受不住地弓起身,痛到脸上血色尽退,手机从松动的指间滑落。
不知过去多久,久到冯正昊得不到回应主动挂断电话,久到车子稳稳停在小区门口,司机的声音从前排响起。
“段总,到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司机回头查看。
他看到男人蜷在那里,湿发凌乱,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种叫他无法形容的表情。
平静,枯槁。
漆黑的眼睛明明在哭,却好像只是在没有感情的落泪……
总之,很悲伤的样子。
---
文缇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雨势已经小了许多。
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她差点就要因为太过沉迷加班而错过最后一趟地铁。
地面积水倒映着城市夜晚的霓虹,又被雨水一圈圈晕开,文缇拢了拢风衣,打开伞撑在头顶,高跟鞋避开水坑走向不远处的连锁便利店。
夜里11点,便利店冷冷清清,只在收银台前孤零零守着一名店员。
文缇拿了瓶香蕉牛奶,结账时目光扫到一旁货架上的安全套,不觉多留意了两眼。
有某人爱用的牌子。
她顿了顿,莫名想起上次结束的时候,他压在她背上,气鼓鼓地嘟囔了一句不经用什么的。
当时她累得浑身发软,话都没力气说,就没追问他到底什么不经用,第二天起来才发现床边地上那只已经空了的盒子。
他向来收拾的很干净,这次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留给她看的。
文缇从来没在意过这些细节,也可以说从来没担心过。
因为他每次都会戴。
“您好,一共十元,扫码还是现金?”
文缇回过神,伸手拿了两盒最大尺寸的轻轻搁在台面,点开支付软件:“扫码。”
从电梯出来,文缇将滴水的雨伞放进门口的置物篓,忍不住扭头看向对面那户。
黑色大门紧闭,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
算起来,快两天没见到他人了。
往常不见面微信上也要骚扰她一下,这两天连对话框都出奇的安静。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文缇轻轻抿唇,强行忽视心底的不安,挪回视线低头开门。
在玄关换上拖鞋,文缇将包和购物袋随手扔在沙发上,径直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对着一地狼藉叹了口气。
她早上走前忘了将露台上的花搬进屋里,经过刚才那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