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蝉声来势汹汹,奏响盛夏的号角。崇教坊内读书人齐聚,早有各家小厮举竿粘蝉,只闻藕断丝连的几条声。独独在方嘉胡同的一座小院里,蝉鸣响了一树。
刚落脚的李家人忙着搬家,顾不上驱散这喧嚣。
“长盈,放下放下,你这是读书写字的手,怎么干粗活?时安快来帮你主子!”赵纨惊呼。
李长盈垂眼,瞧瞧怀里抱着的箱子,不过两尺长。再看正努力往自己这边挪,想来帮忙的小厮时安——
左挎囊,右架箱,棉被毡包,一溜小跑直打晃。
李家人口简单,连着两位主子带侍从捆一块才五口人,时安比李长盈大一岁,从小伴着她一道长大,如今又背井离乡跟着从江浙来京,不止是仆人,能算半个家人了。
少年人躬着腰,汗从额角直往下坠,刺得眼睛都眯着,忙得只差嘴里再叼一包。而神妃仙子般的袅娜美人双手空空,柳眉微拧,躲在侧边荫凉处一个劲儿地催。
“麻利点,要搬的还多着呢,务必仔细些,别摔了东西……”
有情谊在前,有欺压是在眼前,这就衬得赵纨格外不是人了。
该怎么形容她这位母亲呢?李长盈想,那大概是——
姿容皮囊,独领洛神风采;齐家治下,尽显桀纣本色。
前些年她这毛病几乎被李长盈治好了,如今哪来的底气卷土重来?
稍加思索,便知这底气是由她带来的。
过几日李长盈就要进国子监读书,前程瞧着大好,母凭“子”贵的赵夫人便又抖落起来。
一朝得意,赵纨关起门来想在家里当霸王算不得什么,李长盈很能理解,因为她也想当。
但显而易见,五口之家装不下两个霸王。
只有两条路可走,这个家要么李长盈做主,要么赵纨做……不,要么这个家明日子时直接爆炸。
思来想去,似乎还是第一条路更稳妥些。
那就只好委屈一下母亲,请她安分些了。
几个大跨步,李长盈抱着箱子向赵纨迁徙,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书箱献给她美丽又刻薄的母亲。
“千里迢迢搬一趟家,要归置的东西太多,时安只一双手一个人,实在太慢。重要东西自己归置才放心,知道母亲心疼我。”
猝不及防,赵纨被塞个满怀,箱子里都是书稿,知识的体积不大,力量却足,她四体不勤,被坠得膝盖一软,当即就要给这箱孔孟之道拜个早年。
一双手从侧边托住箱底,李长盈使了点劲儿,免了她的大礼。
有人托底,赵纨当即就要松手,除了嘴皮子,那是一点力也不想出。
“文稿之外,书箱里还有老师给的名帖,等会儿要拿去拜访周祭酒。” 说完李长盈果断放手,跑得比赵纨还快。
怀里骤然一空,眼看一家子的“前程”要砸地上,赵纨花容失色,平生从未这般骁勇矫健过,堪称力挽狂澜,纤腰一屈,竟躬身捞住了。
只是这一家子的前程可不轻,压得赵纨这根顶梁柱胳膊腿儿都打颤。
善良孝顺的李长盈自然不忍心,立刻帮母亲理理头发衣摆,保证她依旧光彩动人。
一切妥当,再侧身托点箱底,肩膀抵着赵纨把她往前驱赶。
“是重了些,儿与母亲一道吧。”连推带搡,一路护送赵纨进屋、卸货。
“长盈,我是你母亲,” 沉重的“前程”刚脱手,见李长盈又要来抓她,赵纨急忙把双手背身后去,细数自己的功劳,“而且我也有做事的,这宅子还是我出力找的,离国子监就隔一条街,你到时候上学可方便了,能多睡会儿。”
“母亲费心了,这宅子找得好,常言道能者多劳,外面还有箱孤本没搬,周祭酒许会喜欢。” 李长盈使出一招秦王绕柱走,逮住她手腕,把人拽出来。
是该尊老,但赵纨今年才三十出头,正是搬箱子的大好年纪。
再说,她这个一家之主不也跟着在一起搬吗?
三趟下来,赵纨气都喘不匀了,牢牢扒住卧房的朱漆门框,再不肯出去。
“我嫁来你们李家是有倚仗的,不是那种破落户,我的嫁妆可有一家绸缎铺子。”
李长盈不仅无动于衷,甚至熟读并背诵,赵纨平生有三大骄傲,时常挂在嘴边,尤其是受委屈的时候,李长盈从小就听起了。
一是姥爷作为一个只有三家绸缎铺的小商人,在有两个儿子的情况下,给了赵纨一间铺子压箱,给足了她底气。
不过这底气在赵纨的悉心经营下,蒸蒸日下,嗯,老早就倒闭了。
二是她作为一介商贩之女,却嫁了个举人,甚至对方后来金榜题名,她摇身一变成了官夫人。
果不其然,赵纨下一句马上来了:“当年是你爹非我不娶,说他这辈子不会让我吃苦的。”
当然,根据祖父母早些年的横眉冷对,这话她爹肯定说过,但他后来不是跟铺子一个下场,死了嘛?
前两条自傲的资本已成明日黄花,旧调重弹仔细一听全是丧歌,好在第三条尚存,毕竟李长盈还喘气呢。
“你是举人,又要入学国子监了,我如何能像从前一样亲和,叫这些仆人分不清主次,让外人看了笑话。”无理还能搅三分,更别说自觉有理,赵纨累弯的腰板又挺了起来。
作为赵纨唯一幸存的倚仗,她家长盈不仅比铺子和夫君都能活,还让她狠狠风光了一把。
长盈幼时便有才名,拜师大儒,十四岁中举,一举夺得浙东亚元,可谓少年得志,风头无两。那日报喜官上门,锣鼓声响了一条街,人人艳羡的热闹能叫她记一辈子。
夫君当年中了进士,那些人只酸她命好嫁得好,长盈中了举人,都夸她目光长远、教子有方。
何况孩子从小就省心,赵纨摸着石头过河,稀里糊涂养一养,竟养成这般钟灵毓秀的模样!
“母亲,你要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莫将自己也骗了。”李长盈抬手,在脖子凸起的那一块点了点,赵纨挺直的腰板不禁缩了缩。
是的,赵纨这最后一条倚仗,也并不稳当,毕竟李长盈是个假儿子——
喉结是捏造的,声线是练出来的,胸口是压着布的,连鞋垫都要厚一层。
本就有见不得人的大秘密,若拢共五个人的小家还鸡犬不宁、疏漏百出,那就是往别人手里递刀子了。
“本朝开国太祖格外善待厨子,即使犯了错也会从轻发落,母亲可知为何?”
赵纨不想知道,但在女儿虎视眈眈之下,不得不好奇:“为何?”
“因为得罪了厨子,他一气之下,在饭菜里随便做点手脚,就得不偿失。太祖爷坐拥四海,威加天下,连他都要投鼠忌器,母亲明白吗?”
小人畏威不畏德,劝赵纨与人为善那是对牛弹琴,不如告诉她为非作歹会有人报复。
见她若有所思,李长盈颇为欣慰,想来她这位母亲还是开了点智。
赵纨眼睛一转一动,纤手掩在唇边,玉镯顺着小臂滑落半截,虚虚衔着,偏头凑过来似要密语。
人长得好当真有优势,稍微不那么讨人嫌时,就让人忍不住多瞧两眼。
李长盈配合地倾身靠近,然后她就听见赵纨在她耳边得意地说:“长盈,我都明白了,我叫刘妈妈看着点,不让时安进厨房,免得他心生怨怼害我们!”
李长盈愕然,就不能不欺压人,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嘛?!!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说点什么,可瞧见赵纨沾沾自喜的蠢样子,选择直接闭上了眼。
她与赵纨无话可说,倒是想去找她死去的爹聊一聊——
找老婆不能光看脸,娶妻当娶贤啊!
就算不贤,能不能别娶太蠢的!
***
道理是讲不通了,但最后赵纨还是去体恤时安一番,叫他别太辛苦,今天搬不完就明天,不要急,年轻人身子重要。
这般通情达理,自不是突然晴天降霹雳,给她赵纨电清醒了,只因李长盈同她说:“方才母亲颐指气使的样子实在不大好看,这崇教坊门户多,时安是男子方便行事,日后少不了来回走动,若他在外面说点什么,这初来乍到的,都还不熟悉,怕是不少人要误解母亲了。”
误解什么?分明是了解。
但赵纨是个在外最爱装模作样的,哪里受得了这个?和善下来不说,还体贴地吩咐丫鬟灵韶去煮绿豆汤,大家喝上歇一歇。
侍从认真做事,刺头母亲和颜悦色,李长盈捧着绿豆汤碗,巡视了一遍自己的领地。
最后一口绿豆汤饮下,浑身舒爽,乔迁第一天,恢复了李长盈想要的平静。
解决了明日子时李家原地爆炸的危机,李长盈也不再耽误,简单收拾一番便去了国子监。
赵纨有句话说得不假,这宅子确实不错,方嘉胡同离国子监只隔着一条街,出巷口往北,穿过成贤街的木牌楼,便能瞧见集贤门了。
递上名帖,门吏带着李长盈穿过书声琅琅的国子监东西六堂,到了彝伦堂后方的敬一亭东厢,正是祭酒办公之地。
门吏进去通禀不多时,里头便传来一声:“请进。”
李长盈入内,敛袵而拜。
“学生李长盈,绍兴府人,赵弘简先生门下,这是学生的拜帖与平日习作,还请周公过目。”
周祭酒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两鬓微霜,威而有慈,他展开文稿细细端详,越看神色越缓和,时不时点头,再开口带几分笑意:“不愧是赵老的高足,见解独到,笔力遒劲,你入国子监的事,谢阁老特地打过招呼,你见过他了吗?”
李长盈摇头,她在路上耽误了些时间:“我抵京拜会时,才知谢元辅已经出发南巡了。”
没错,李长盈根本没见过这位大名鼎鼎的谢元辅,至于被当朝宰执写入学推荐信,她走的不是裙带关系,靠的是老头。
李长盈是赵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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