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檀显他们回来,李长盈便拐去了正房东间赵纨的住处。
刚进明间,隔着屏风就听见灵韶正绘声绘色地给赵纨描述方才堂屋的情形。
李长盈站定,跟着听一听。
“两位公子都生得极好,靖远侯府的那个眉眼漂亮得像仙女,心也善,愿意把房子租给我们,但他脾气有点急。那位崔公子要更稳当些,站在那里跟画儿似的,不仅风姿卓绝,待人接物也有礼得很,我去送茶,他居然还朝我点点头……”
这个灵韶全然没提自家少爷的风采,倒是对无关人士滔滔不绝,尤其是对姓崔的,搜肠刮肚地夸,连“风姿卓绝”都用上了。
李长盈“嗤”地一声,绕过屏风进了内间,打断道:“灵韶你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上茶他颔首,你便觉得他周到有礼,可你知不知道,那杯茶他自始至终连一口都没喝。”
今日檀显是急躁冲动了些,倒衬得崔凭深明大义,好心帮忙周旋。可实际上,这个姓崔的从站在宅门口开始,也就披一层浅薄的礼数,看她和檀显的笑话之余,偶尔说上一句。
就像对待这杯没喝的茶,客气是真的,轻慢也是真的。
见灵韶瞪大眼睛的茫然样子,李长盈道:“不信去问你娘,她收杯盏的时候,崔凭的茶水是不是一点没少。”
李长盈看得真切,崔凭只不过假模假样地抬了几次杯,杯沿怕是都没碰着他金贵的嘴。
若还有下次,直接给他上茶叶沫子好了。毕竟这二十文钱一两的松萝茶人家瞧不上,沏了也是白糟蹋,不如上最次的。
灵韶刨根问底去找刘妈妈了,转眼屋内只剩赵纨和李长盈两个了。
大概是这几日挂在嘴边的贡献又黄了,难得惹祸精有点蔫了,低落道:“我有好好找房子的,仔细看了好几家,天那么热,我都长痱子了,怎么会是这个情况。”
瞧见她娘这垂眼抿唇的样子,李长盈皱了皱眉头。
大抵是赵纨和自己长得像,她见不得这张脸沮丧失意。
况且她也没想过怪赵纨什么,难得她想给家里出力,已经很有长进了,只不过一点无伤大雅的疏漏罢了。
李长盈松开眉心,转而笑笑:“此次算是因祸得福,租房上曲折一点,但认识了那位靖远侯府的二少爷,他男生女相,日后同他多打交道,有他作伴,倒是没多少人会注意我这张脸像不像女子了。”
这话不假,在檀显明艳粲然美貌的映衬下,李长盈这张脸都能算有男子气概了。
被夸两句,赵纨立马高兴了,越发觉得自己这房子找得好,就是还有点心疼银子:“亏了二十几两呢,也不知道官府找不找的回来。”
“能找回来,放心吧。”李长盈承诺道。
官府能不能找回来李长盈不知道,但她的银子可不好骗,给出去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该怎么拿回来了。
***
到了去国子监上学的日子,卯初李长盈就起来了,夏日天亮得早,就着那点晨光,李长盈窸窸窣窣穿戴。
低头瞟一眼不甚明显的起伏,她是这两年才开始裹胸的,从前是没什么必要,现在的必要性显然也没那么强,但出于谨慎,她还是意思意思裹两层。
套上豆青色襕衫,日光渐强,她站在铜镜前检查,一切妥当,又侧过头欣赏一番她圆润的后脑勺。
来到大周再世为人,最让李长盈满意的不是这副得天独厚的好相貌,而是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上辈子她出生在多生了孩子会丢工作的特定时期,李长盈被放在乡下养大,老人家特地给她睡出一个扁头。后来李长盈第一次见在城里长大的亲哥哥,比起他时髦的衣服发型,她最先关注到的是——
他有一个很圆润漂亮的后脑勺,一点也不平。
再后来李长盈靠自己拥有了很多东西,超乎想象的多,可她变不出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李长盈对着镜子笑笑,如今她有了。
去外间和赵纨一道吃了早饭,时辰差不多了,李长盈再检查过一遍书囊,便要朝外走。
刚走两步,习惯性回头望一眼,朝赵纨挥挥手:“母亲,我去上学了。”
赵纨站在原地,看着长盈转身,跨过门槛,突然想起长盈幼时第一次上学。
冬日里天还黑着,赵纨说她们只需等她父亲回来,不用这般辛苦读书,族里那些人都看不起她们,怕是要吃苦头,可她的长盈小小一个人,仰着头说:“父亲回不回来,我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小小的人朝她挥挥手,跨过门槛,去族学遭人白眼去了。
如今,长盈远去的身影和幼时重叠,赵纨突然觉得眼睛涩得慌,猛眨两下。
等望不见人了,她摸摸眼角,听外面蝉声阵阵,当即唤刘妈妈:“院子里怎得格外吵,快想想办法怎么把蝉抓了,可别吵着长盈读书……”
***
国子监率性堂学舍,案几陈列有序,正值晨诵,崔凭立于讲席之侧,领读道:“《易》有圣人之道四焉——”
底下二十来个监生合诵:“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
每日晨诵是国子监的旧例,崔凭这个斋长本不想在前面领读,他总觉得此举呆愣,但站台侧好歹只用开个头,站下面还要摇头晃脑往下接,更是呆愣,两害相权取其轻,崔凭便接了这差事。
下面二十几张案,也不是人人都老实,有人浑水摸鱼说小话,比如檀显和他旁边的李归岑表面随大流晃脑袋,嘴里念叨的却不是学问。
“我听说你买到幅假画,房子被卖空了,还挨了顿打?” 李归岑有些遗憾没能见证,他去外地给他外祖贺寿,告了几天假,今日才回来。
这事确实丢人,但檀显早就摆脱这种恼羞成怒了,他挤眉弄眼,只需提:“我借到了《照夜行》首册的图绘绣像本。”
丢人又如何?他可是看过《照夜行》绣像本的人了。
果不其然,李归岑也不嘲笑他了,改口:“找谁借的?也借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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