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转过一个弯，米花町综合医院的白色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松田阵平将车驶入急诊通道的临时停车区，熄火，解开安全带。

“到了。”

林墨睁开眼睛，瞳孔里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已经褪去，重新被一层虚弱的茫然覆盖。他看了看窗外，又低头看了看手臂上渗血的绷带，嘴唇抿了抿。

“谢谢松田先生。”

“别客气。”松田下车，绕到后门打开车门，“能自己走吗？”

林墨点点头，扶着车门边缘慢慢挪出来。右脚落地时，他身体晃了一下，松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力度适中，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稳定。

“小心。”

急诊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水混合的气味，空气微凉，头顶的荧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下午三点多的医院不算拥挤，但仍有几个病人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护士站的电子叫号屏闪烁着红字，显示着等待人数。

松田扶着林墨走到分诊台。

“外伤，手臂划伤，可能有玻璃碎片残留。”松田说，语气简洁专业。

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一眼林墨苍白的脸和染血的绷带，立刻拿起对讲机：“急诊三室，外伤患者，需要清创缝合。”

急诊三室是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墙壁刷成淡绿色，一张不锈钢诊疗床靠墙摆放，旁边是器械推车和洗手池。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医生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性，戴着眼镜，表情温和但眼神专注。他让林墨坐在诊疗床上，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拆开松田临时包扎的绷带。

“怎么弄的？”医生问，动作很轻。

“在……在一个研究设施参观，装饰物突然掉下来。”林墨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睛盯着医生拆绷带的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松田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视线落在林墨脸上。

绷带完全解开。

伤口暴露出来——一道长约八厘米的划伤，从手肘下方三指处斜向延伸至小臂中部，边缘参差不齐，最深的地方能看到淡黄色的皮下组织。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但有几处还在缓慢渗出鲜红的液体。伤口周围皮肤红肿，有几处细小的玻璃碎片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玻璃片扎得挺深。”医生用镊子夹起一块酒精棉球，“我先消毒清创，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

酒精棉球触碰到伤口的瞬间，林墨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倒吸一口冷气，牙齿咬住下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死死抓住诊疗床边缘，指节泛白。但除了那一声吸气，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松田的视线从林墨脸上移开，看向伤口。

医生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那些细小的玻璃碎片，一片，两片，三片……一共七片，最小的只有米粒大小，最大的像指甲盖。碎片落在不锈钢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每夹出一片，林墨的身体就颤抖一下，呼吸变得急促，但依然沉默。

清创持续了十五分钟。

医生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淡红色的液体顺着林墨的手臂流下，滴落在铺在腿上的无菌垫布上，晕开一朵朵浅红的花。冲洗完后，伤口看起来干净了许多，但红肿更明显了。

“需要缝合。”医生说，从器械推车上拿起缝合包，“局部麻醉，缝五针左右，一周后拆线。伤口不算太深，没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休养得当的话不会留明显疤痕。”

林墨点点头，声音很轻：“谢谢医生。”

麻醉针扎进伤口边缘的皮肤。

这一次，林墨连颤抖都没有。他只是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松田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在针扎进去的瞬间有极其细微的变化——从急促的浅呼吸，转为缓慢而深长的呼吸，像在刻意控制。

缝合开始了。

针线穿过皮肉，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医生手法娴熟，每一针的间距均匀，打结利落。林墨始终闭着眼，但松田能看到他的太阳穴在微微跳动，额头的汗珠汇聚成细流，顺着鬓角滑落。

“疼吗？”医生问。

“……还好。”林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松田移开视线。

他看向窗外。急诊三室的窗户对着医院内部的花园，几棵樱花树已经过了花期，绿叶茂盛。一只麻雀停在树枝上，歪着头，黑色的眼睛透过玻璃看向室内，然后扑棱翅膀飞走了。

缝合结束。

医生剪断缝线，用无菌纱布覆盖伤口，再用弹性绷带缠绕固定。整个过程又花了十分钟。

“好了。”医生脱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注意伤口不要沾水，每天换一次药，如果出现红肿加剧、流脓或者发烧，立刻来医院。另外……”他看了看林墨苍白的脸，“失血有点多，回去多休息，补充点铁质和蛋白质。”

“谢谢医生。”林墨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折磨中挣脱出来。

松田走上前，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

“费用我来付。”

“不用了，松田先生……”林墨想阻止。

“就当是见义勇为的奖励。”松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而且，那个研究员不是说他们会承担医疗费吗？我先垫着，回头找他们要。”

他拿着缴费单走出急诊三室。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某种食物的味道——可能是从员工食堂飘来的咖喱。几个护士推着药品车从他身边经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缴费窗口排着三个人，松田站在队尾，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大腿外侧。

他的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林墨忍痛时的沉默。

针扎进去时那瞬间的呼吸控制。

还有……在车上，后视镜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下一位。”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喊道。

松田回过神，走上前，递过缴费单和钞票。

回到急诊三室时，林墨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慢慢活动刚缝合好的手臂。动作很轻，每动一下眉头就皱一下，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那种属于普通高中生的，带着些许怯懦和茫然的平静。

“可以走了？”松田问。

“嗯。”林墨点点头，“医生开了消炎药和止痛药，说如果疼得厉害可以吃。”

“那就走吧。”

松田没有扶他，只是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保护姿态。两人穿过急诊大厅，走出自动玻璃门。午后的阳光依然炽烈，照在脸上有些刺痛。停车场的水泥地面蒸腾着热浪，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柏油路被晒热后的气味。

黑色的马自达RX-7停在原地。

松田打开副驾驶的门——这次是副驾驶。

“坐前面吧，方便说话。”

林墨犹豫了一秒，然后坐了进去。松田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引擎启动，空调出风口吹出凉风，带着汽车香氛的甜腻味道。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车流。

下午四点的米花町街道开始拥堵，红绿灯前排起长队。松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眼睛看着前方，但余光始终注意着副驾驶座上的人。

林墨靠在椅背上，头偏向车窗，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苍白的皮肤，微微泛青的眼圈，紧抿的嘴唇。手臂上的白色绷带从袖口露出来一截，在深色校服布料衬托下格外醒目。

车内安静了几分钟。

只有空调的风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喇叭声。

然后，松田开口了。

声音很随意，像闲聊。

“那个研究所，看起来挺高级的。”

林墨转过头，眼神有些茫然：“……嗯？”

“我是说，你参观的那个地方。”松田说，眼睛依然看着前方，“建筑很新，设备应该也不错吧？怎么会发生装饰物掉落这种意外？”

林墨沉默了两秒。

“我……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就是走着走着，突然有东西掉下来。我吓了一跳，没来得及躲开。”

“当时研究员在你旁边？”

“嗯，佐藤先生在我前面带路。”

“他什么反应？”

“他……他也吓了一跳，然后马上过来看我受伤了没有。”林墨回忆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绷带边缘，“他说可能是安装不牢固，或者……或者有老鼠咬断了固定线。”

“老鼠？”松田挑了挑眉，“那种地方会有老鼠？”

“我……我不知道。”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松田转过头，看向林墨。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探究。

“林墨，”他说，声音依然随意，“你觉得今天的事，真的是意外吗？”

问题来了。

直接，但不突兀。

像朋友间的关心，又像jc的询问。

林墨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的眼睛眨了眨，瞳孔里闪过一丝慌乱——那种属于普通高中生的，面对突如其来的尖锐问题时的慌乱。

“松田先生……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觉得有点巧。”松田说，视线重新转向前方，“你刚进去没多久，就发生火灾警报，然后撤离时又刚好被掉落的装饰物砸中。一连串的巧合，不觉得奇怪吗？”

林墨低下头。

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我没想那么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可能……可能就是我运气不好吧。”

“那个佐藤研究员，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他人很好，很专业，一直很照顾我。”

“问了你很多问题？”

“嗯，一些……心理测试题。”

“什么样的题？”

林墨抬起头，眼神有些困惑：“就是……假设情境，问我会怎么做。比如看到朋友有秘密怎么办，看到有人被欺负怎么办……之类的。”

“你怎么回答的？”

“就……按照我觉得对的方式回答。”林墨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说应该尊重朋友隐私，应该先报警而不是直接动手……松田先生，这些回答……有问题吗？”

他的眼神很干净。

带着一种纯粹的，对成年人世界的疑惑。

松田看着那双眼睛。

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里的探究稍微褪去了一些。

“没问题。”他说，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只是好奇而已。毕竟那种地方，一般不会随便让人进去参观。”

车子继续前行。

林墨重新靠回椅背，视线转向窗外。他的侧脸在车窗玻璃的倒影里有些模糊，但松田能看到，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直。

又安静了几分钟。

街道两旁的店铺开始亮起灯，黄昏的暮色从天空边缘漫上来，将建筑物的轮廓染成淡金色。一家便利店门口，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买冰淇淋，笑声隔着车窗玻璃传进来，微弱而遥远。

“你家住哪？”松田问。

“米花町二丁目，23号公寓，302室。”

“一个人住？”

“……嗯。”

“父母呢？”

林墨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去世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松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

“抱歉。”

“没关系。”

对话再次中断。

这一次的沉默持续得更久。车子穿过商业街，转入住宅区的小路。两旁的建筑从商铺变成独栋住宅和公寓楼，行人变少，街道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行道树的枝叶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松田的视线偶尔扫过后视镜。

镜子里，林墨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的呼吸节奏很均匀，均匀得不像一个刚经历外伤和缝合手术的人。而且，松田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左臂的绷带上，指尖微微用力，像在感受伤口的存在。

五分钟后，车子在一栋五层高的公寓楼前停下。

楼体是米黄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上有几处雨水渗漏留下的深色痕迹。一楼是几家小店——洗衣房、居酒屋、还有一家招牌褪色的二手书店。此时居酒屋还没开门，卷帘门紧闭着，洗衣房里传来烘干机运转的嗡鸣。

“到了。”松田说。

林墨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然后解开安全带。

“谢谢松田先生送我回来。”他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激，“还有……医院的事，也谢谢你。”

“举手之劳。”松田笑了笑，“伤口记得按时换药，别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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